沈昭寧醒来时,屋里很暖。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檐下水珠偶尔滴落,砸在青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帐內燃著安神香,味道不浓,混著药气,慢慢压住了昨夜残留在鼻息间的血腥味。
她睁开眼,先看见了熟悉的床帐。
沈昭寧缓慢转了下眼。
屋中帘帐低垂,案上放著几只药碗。她昏睡得久了,额角还有些发沉,肩上的伤一阵阵钝痛,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谢知微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捧著半盏药。她像是已经守了许久,眼底带著淡淡青色,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昭寧身上。见她醒来,谢知微手中的药盏险些没拿稳,忙俯身过来。
“昭寧?”
沈昭寧张了张口,喉咙干得厉害,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谢知微立刻把药盏放下,扶她微微起身,又取了温水送到她唇边。
“慢一点。”
沈昭寧就著她的手喝了两口,喉间那股乾涩才稍稍缓过来。
她看著谢知微,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自己。
“知微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谢知微一怔,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没有。”
她握著沈昭寧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我好好的,你哥哥也好好的,都回来了。”
沈昭寧这才慢慢鬆了一口气。
谢知微问:“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昭寧靠回枕上,脸色还有些白,唇边却慢慢露出一点笑。
她摇了摇头。
谢知微看见她这个笑,低声道:“你还笑。”
她伸手替沈昭寧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厉害,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你知不知道,你真是嚇死我了。”
沈昭寧看著她。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她缠著布带的右肩,指尖在被角上压了压,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我寧愿自己承受,也不能看著你替我受这样的罪。”
沈昭寧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知微姐姐。”
谢知微抬眼。
沈昭寧声音还哑著,却很清楚。
“我不是衝动。”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缓了片刻,才继续道:“赫连珠本就是衝著我和哥哥来的。若不是我们,你不会被牵连进昨夜那场局。”
谢知微立刻皱眉。
“说什么牵连不牵连。”
她打断她,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急。
“我都收了你哥哥的鐲子,就是一家人了。你和长衍的事,便也是我的事。”
沈昭寧转眼看她。
谢知微话说出口,才像是反应过来,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却没有改口。
沈昭寧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道:“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嫂子了?”
谢知微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被角。
“你现在还有心思玩笑,看来热是真的退了。”
沈昭寧弯了弯唇。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哥哥呢?”
谢知微道:“一早入宫了。”
沈昭寧眉心微动。
谢知微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道:“程礪连夜把赫连珠押进宫了。你哥哥天没亮也去了。”
沈昭寧听见赫连珠的名字,神色清醒了些。
“赫连珠抓住了?”
“抓住了。”谢知微点头,“听说程礪赶到废驛时,她还想突围,不肯束手就擒。程礪伤了她执弓的那只手,她身边那些黑衣人,也大多被拿住了。”
沈昭寧靠在枕上,闭了闭眼。
那支指向沈长衍的箭,赫连珠站在火光后的眼神,仿佛还残留在眼前。沈昭寧指尖慢慢鬆开。
谢知微又道:“还有顾相。”
沈昭寧睁开眼。
“他也死了。”
沈昭寧怔了怔。
“顾相……死了?”
谢知微点头。
“死在方承砚手里。”
沈昭寧许久没有出声。
顾相死了。
那个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几乎要把沈家逼进死地的人,再也不能开口了。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可胸口却只沉沉压了一下。
谢知微道:“赫连珠被抓,顾相已死。昨夜那场局,总算先过去了。”
沈昭寧闭了闭眼,呼吸轻了些。
至少,哥哥和知微姐姐不用再被拖进下一场杀局。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谢知微又道:“还有一事。”
沈昭寧睁开眼。
谢知微迟疑片刻,才道:“方府那边,昨日还出了一件大事。”
沈昭寧心口微沉。
谢知微道:“方老夫人没了。”
沈昭寧怔住。
“听说是顾相动的手。”
方老夫人。
周氏。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夜废驛前的方承砚。
他赶到时,身上已有血跡,脸色冷得厉害,胸前和肩侧的伤也都没来得及细看。那时她只当他是一路赶来时受了伤,或者在路上与顾相的人交过手。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从母亲的血里走出来,又赶去赴另一场杀局。
沈昭寧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紧被角。
她想起自己初到方府那几日。
那时她跪在祠堂,夜里连一床厚些的被褥都没有,是周氏让人送了被褥和乾净衣服。
她在方府的第一顿饭,也是在周氏院里吃的。那碗汤明明是周氏留给自己的,递到她面前时,却只说嫌太腻。
后来方承砚想要欺辱她,周氏当著她的面,抬手便给了方承砚一巴掌。
那一掌打得很重。
沈昭寧至今都记得,周氏气得手都在抖,却仍挡在她身前,说方承砚无耻。
那时她与周氏才见过几面。
可那几分维护,她一直记得。
毒性发作时,方承砚神志不清,嘴里念的也是母亲。
沈昭寧那时便知道,周氏在他心里並不轻。
可她直到现在才知道,昨夜他赶到废驛前,已经先失了母亲。
谢知微见她沉默,问:“昭寧,你在想什么?”
沈昭寧回过神。
她缓慢鬆开手,声音还有些虚。
“方老夫人帮过我。”
“如今她走了。”
“我该去送一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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