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到底没能立刻去方府。
她刚撑著坐起身,谢知微便把药盏往案上一放。
“不行。”
沈昭寧张了张口。
“知微姐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知微直接打断她,“只是去方府送一炷香?只是走一趟?只是不会耽误太久?”
沈昭寧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谢知微显然也一夜未睡,声音到底还是放轻了些。
“昭寧,我知道方老夫人帮过你,你该去送她,可不是现在。”
屋里药气还未散,窗外日光照进来,落在沈昭寧缠著布带的右肩上。布带乾净,却仍能看出底下伤处微微洇开的痕跡。
她沉默片刻,正想再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知微说得不错。”
沈昭寧一怔,抬头看去。
沈崇远拄著杖走进来,脸色並不好看。他年纪大了,眉眼间带著疲色,可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到沈昭寧身上。
他冷哼一声。
“一个两个,都当自己是铁打的。”
沈昭寧立刻道:“二爷爷。”
沈崇远在榻边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顿。
“还知道叫二爷爷?”
沈昭寧没有作声。
沈崇远看著她苍白的脸色,声音更沉:“昨夜才从鬼门关爬回来,今日就要往外跑。你哥哥不省心,你也不省心。沈家这些年,是短了你们吃,还是短了你们药?非要一个个拿命去填?”
谢知微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捏著药盏的手紧了紧。
沈昭寧低声道:“我知道错了。”
沈崇远看她一眼。
“你每次都知道错。”
沈昭寧抿了抿唇。
这话她確实没法辩。
沈崇远终究没有再训下去,只看著她道:“方老夫人帮过你,昨夜方承砚也救了你,这两笔,沈家记得。”
他声音仍旧冷硬。
“但记得归记得,不是让你拖著半条命去还,你要去,也等伤好了再去。”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终究低声道:“是。”
沈崇远这才转头吩咐谢知微:“药按时给她喝,今日哪儿都不许去。她若敢下榻,你只管来告诉我。”
谢知微忙道:“是。”
沈昭寧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这一次没有替她说话。
屋里正安静著,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沈长衍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入宫时的衣裳,外袍上沾著一点晨露,脸色也有些疲惫。左臂和腿侧的伤都已经重新包扎过,走路时仍比平日慢些。
谢知微先看见他,指尖微微一动。
沈长衍一进门,目光便落到沈昭寧身上。
“醒了?”
沈昭寧点头。
“哥哥。”
沈长衍走到榻前,抬手想探她额头。沈昭寧下意识要避,沈崇远拐杖又往地上一顿。
“躲什么?”
沈昭寧只好不动。
沈长衍掌心贴上她额头,確认热已经退了,神色才稍稍松下来。
“还晕吗?”
沈昭寧道:“好多了。”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好多了,不能算数。”
沈昭寧:“……”
沈崇远在旁边冷声道:“这话倒是说得像个人。”
沈长衍这才看向沈崇远。
“二爷爷。”
沈崇远扫了他一眼。
“宫里如何?”
沈长衍道:“陛下已经在朝上明言,是他密令我们三人暗中回京。议和使团那边,也会另有旨意送去。谢临川已经接掌边防,北狄连番折损,眼下不敢轻动。”
沈崇远紧绷著的脸色,这才稍稍缓下来。
“如此,朝中便没人能拿你们回京之事做文章了。”
沈长衍点头。
沈崇远放下茶盏。
“既然外头的事有了说法,便先放一放。”
他看了看沈昭寧,又看向沈长衍。
“你还有別的事没说吧?”
谢知微原本低头整理药盏,听见这话,动作微微停住。
沈昭寧抬眼看向沈长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唇边先有了点笑。
沈长衍转向谢知微。
“知微。”
谢知微抬起头。
沈长衍看著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明日,我陪你回谢府。”
谢知微怔住。
屋里静了一瞬。
沈崇远端著茶盏,半点意外也没有,只淡淡瞥了沈长衍一眼。
“话说清楚,別让人家姑娘家猜。”
沈长衍耳根微僵,却仍看著谢知微。
“我想明日去谢府上门求亲。”
谢知微原本扣著药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长衍继续道:“今日在宫中,陛下问起了你。我说,婚事要先问你,也要问谢家。”
谢知微抬眼看他。
沈长衍道:“若你同意,谢家也同意,赐婚的圣旨便会到谢家。”
他说得认真,语气也稳。
“你若不愿,我不会让圣旨落下来。”
谢知微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沈昭寧在旁边道:“知微姐姐,我哥哥这个人,话不多。”
“可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慢。”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鐲子,声音轻得几乎被药香掩住。
“鐲子我都收了。”
沈长衍看著她。
谢知微抬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些?”
沈长衍怔了怔。
沈昭寧忍不住笑了,刚笑出声,又牵到肩上的伤,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知微忙回身扶她。
“別乱动。”
沈昭寧靠回枕上,笑意却没压住。
沈崇远也低咳一声,放下茶盏。
“行了。”
他看向沈长衍。
“既然话说清楚了,就別在病人屋里磨蹭。”
沈长衍道:“是。”
沈崇远转头吩咐门外。
“去开库房。”
外头下人忙应声。
沈崇远道:“求亲不是上门討债。沈家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把前些年收著的那对白玉如意取出来,再把夫人留下的那套头面也找出来。明日去谢家,不能失了礼数。”
沈长衍道:“是。”
沈昭寧靠在榻上,笑意还没散。
“知微姐姐。”
谢知微看她。
沈昭寧认真道:“看来我这声嫂子,不是白叫。”
谢知微脸上一热,低头去端药碗。
沈崇远看著这一屋子人,脸上仍板著,神色却比方才缓了些。
外头下人已经忙了起来。开库房的,取礼单的,去备车马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进来。
谢知微把药碗递到沈昭寧手边,盯著她喝完。沈长衍站在一旁,身上的伤还未好,目光却落在谢知微腕间那只玉鐲上。
窗外日光落进来,照得那只玉鐲温润清透。
沈昭寧靠在榻上,听著廊下来往的脚步声,忽然觉得,侯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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