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珠没有立刻走。
马蹄停在几丈外,雨水顺著她手里的长弓往下淌。她仍旧偏著头,目光落在那片被雨水压低的矮草上。
沈昭寧伏在泥水里,右手死死按著断弓,连指尖都不敢动。沈长衍的手还按在她肩后,掌心绷得发僵。方承砚就在另一侧,半边身子挡在外面,呼吸压得极轻。
雨声砸下来,压住了所有声响。
许久,赫连珠终於收回视线。
“快。”
马蹄声重新响起,带著黑衣人往废驛方向去了。
等火光被雨幕吞没,方承砚才低声道:“走。”
沈昭寧撑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废驛方向,火光重新亮起。
三人没再停,继续往上阳城外侧绕去。
雨停后,月光重新落下来,脚下的路却反倒更难走。
泥水拖著靴底,身后的火光渐渐被甩远,沈昭寧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夜风从湿透的衣料里钻进去,她打了个寒战,很快又强行稳住。
沈长衍察觉到,低声问:“昭寧,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沈昭寧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还能撑。”
沈长衍没有再追问,只把她扶得更稳些。她越说能撑,他越不敢鬆手。
又往前走了一段,沈昭寧的脸色彻底不对了。她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唇色却还是白的,呼吸也比方才乱。右肩伤处被湿布勒著,疼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沈长衍抬手覆上她额头,掌心刚贴上去,他的手便僵了一下。
“你在发热。”
沈昭寧偏头避开他的手。
“只是有点烫,还能走。她的人一回头,我们就躲不过去了。”
沈长衍还想说话,方承砚已经开口:“先到林口,这里太空,停下就是活靶子。”
沈长衍到底没有再拦。
方承砚走到沈昭寧另一侧,伸手扶住她右臂下方,避开她肩上的伤。
沈昭寧指尖动了一下,像是要避。
方承砚低声道:“別动。”
沈昭寧没有再动。
三人继续往前。
沈昭寧脚下越来越虚,伤口被雨水泡过,疼意一阵阵往上翻。可前面已经离上阳城外不远。
绕过去,就还有生路。
她在心里数著步子,可数到后来,连数到哪一步都记不清了。风从草叶间穿过去,她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沈长衍的手还扶著她,方承砚也在身侧,可脚下那片泥地像忽然陷了下去。
沈昭寧眼前一黑。
“昭寧!”
沈长衍一把扶住她。
方承砚几乎同时伸手,托住她另一侧手臂。沈昭寧身体往下一沉,又被两人硬生生架住。
她很快睁开眼。
“我没晕,只是脚下滑了一下。”
沈长衍喉间一紧,却没有拆穿她。
方承砚抬头辨了一下方向。
“前面就是林口,撑过去,有树影能遮。”
沈长衍咬牙架住沈昭寧。
“到林口就停。”
沈昭寧低低应了一声。
沈昭寧几乎是被两人半扶半架著往前走。她脚下还在自己用力,只是每一步都比先前慢得多。
雨后的草地泛著湿冷的光,远处林口已经隱约能看见一道低矮的树影。再往前穿过林子,便能绕回上阳城外。
沈长衍看见那片林影,紧绷到极点的肩背终於鬆了一线。
可下一瞬,方承砚忽然抬手。
“等等,林口有人。”
三人立刻停住。
林口前方,几道黑影正从树影下穿出来。月光被枝叶切碎,落在那些人身上,看不清衣甲,只能看见刀柄和弓箭的轮廓。
沈长衍扶著沈昭寧往后一退。
方承砚已经侧身挡在最外侧,低声道:“先伏下,別让他们看见。”
三人贴著矮草伏下。
泥水浸到袖口时,沈昭寧手指下意识扣紧断弓,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几道人影越来越近。
沈长衍手按上腰侧短刀,呼吸压得极低。方承砚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树影下的人还在往外走。
若还是赫连珠的人,他们这一次躲不过去了。
脚步声穿过湿草,离他们越来越近。
沈昭寧撑著抬眼,想看清来人,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最前面那人停住脚步,低声吩咐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沈长衍听清。
沈长衍怔了一瞬,隨即猛地抬头。
“程礪,是你?”
那人立刻转身。
枝影一晃,露出程礪半张脸。他身上披著雨水,肩甲还在往下滴水,手中的刀尚未归鞘。认出沈长衍,程礪立刻快步上前。
“少將军,可算找到你们了。”
等看清几乎站不稳的沈昭寧,他的声音立刻急了几分。
“沈姑娘伤得这么重?”
程礪立刻回头:“扶人。”
沈长衍扶著沈昭寧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礪低声道:“二老爷传信给我,说你们来了城西废驛救沈姑娘,怕打草惊蛇,不敢让人靠得太近,我便带人在这里守著。”
程礪身后,树影里还有数十人,皆披甲带刀,背负弓箭,行动极轻。那些人的甲制不是侯府护卫。
是宫中亲卫。
沈长衍没有作声,二爷爷能给程礪传信,却调不动宫中亲卫。
方承砚扫过那些亲卫腰牌,肩背鬆了一线。
两人谁都没有问。
沈昭寧手里的断弓一松,身子也跟著往下栽去。
沈长衍立刻扶住她。
“昭寧?”
沈昭寧想说话,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程礪转头看向身后亲卫,声音压低,却极清楚。
“所有人听令,分两队。”
身后数十人齐齐按刀。
“一队送少將军、沈姑娘和方大人回城,路上不许停,不许惊动城门守军。”
“另一队隨我去废驛。”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雨后的荒草,落向远处火光。
“赫连珠和她带来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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