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声骤起时,沈昭寧听见了极远处的雷声。
那声音很低,压在风里,像从天边滚过来。
乱箭压下来,断墙替他们挡了大半,却挡不住从侧面钻来的箭锋。沈昭寧刚翻到墙后,右臂便被一支箭擦过,血色瞬间洇开。紧接著又一箭钉进她身侧的残砖,碎石飞溅,在她脸侧划出一道血痕。
方承砚侧身避开迎面一箭,另一支箭却从他小臂外侧擦过。胸前旧伤也被牵开,血顺著破开的衣料往下渗。
沈长衍咬牙撑住地面,想要起身,腿侧却猛地一沉。一支箭擦著皮肉钉进泥里,带出一线血色。他身形一晃,还未站稳,沈昭寧已经一把將他按了下去。
“別动,箭还没停。”
箭声贴著头顶过去。
赫连珠站在火光后,目光死死钉在沈昭寧身上。
“继续射,別急著取命,先废了他们的腿,看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黑衣人一边搭箭,一边继续靠近。
这个时候硬冲,谁也逃不出去。
方承砚伏在残墙下,忽然抬声:“赫连珠。”
赫连珠指尖扣著弓弦,箭锋没有移开。
方承砚道:“贺岐死前,说北狄不会让他死。”
赫连珠的手一顿,搭在弦上的箭偏了半寸。
“你说什么?”
原本一轮接一轮压下来的箭,终於慢了半息。几个黑衣人的箭已经搭在弦上,却不敢越过她先放。
方承砚道:“可他等到最后,也没人来救他。”
赫连珠指尖骤然收紧,弓弦被她勒出一声轻响。
也就是这一瞬,狂风猛地卷过废驛。
火把齐齐往一侧压低,火星被风撕碎。下一瞬,大雨兜头砸下,像整片天突然裂开。废驛前的火把几乎在眨眼间全被浇灭。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沈昭寧低喝:“走!”
三人立刻贴著残墙后退。
赫连珠回过神,厉声道:“拦住他们!”
黑衣人刚点起的火摺子被雨水一衝,又灭在掌心里。箭失了准头,只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乱射。
一支箭擦著沈昭寧肩后掠过,钉进墙缝,震得碎石簌簌往下落。她右手按住墙缝,借著身体重量往后退。沈长衍伸手想扶她,却被她反手推开。
“別扶我,往后退。”
方承砚在前方探路,摸到西墙断裂处一截塌下来的木樑,压低声音。
“这边,快。”
电光劈下的一瞬,废驛前被照得惨白。
赫连珠只看见三道影子从残墙边一闪而过,正朝上阳城方向掠去。
她立刻抬手一指。
“在那里!”
黑衣人追了出去。
赫连珠一把夺过旁人的马,翻身上去。
“追!”
黑衣人沿著通往上阳城的小路追了下去。雷电时明时暗,远处残影被闪电照出,又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废驛后墙下,只剩雨水从断瓦间淌落。
沈昭寧三人並没有往上阳城方向去。
方才电光亮起前,方承砚已经拽著沈昭寧转入断墙內侧,沈长衍跟著翻过半塌的石阶,三人贴著废驛外墙绕了一圈,钻进驛站另一侧还没有完全塌毁的旧马棚里。
马棚塌了半边,剩下半边靠著粗木柱撑著。腐烂的草料堆在角落里,被雨水浸得发黑,空气里全是湿霉和血腥气。
三人一进来,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沈昭寧靠著墙坐下时,右手终於鬆开。那张弓从她掌心滑落,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长衍立刻蹲下。
“昭寧。”
沈昭寧没应,只看向他腿侧和左臂的血。
沈长衍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
沈昭寧咬开瓶塞,先处理他左臂,又按住他腿侧那道箭伤,將药粉倒了上去。沈长衍手背青筋绷起,却没有吭声。
她还要再包,沈长衍却按住她。
“够了。”
沈昭寧指尖一顿。
沈长衍把瓷瓶拿回来。
“我死不了,你的伤,还要包扎。”
沈昭寧想说不用,可刚一动,右肩伤处便被牵得发疼,指尖也跟著一蜷。
沈长衍扯开她肩侧被血浸湿的布料。箭锋擦得不深,却被雨水泡过,伤口边缘泛白,还在渗血。他脸色绷得厉害,动作却放得很轻,很快替她压住血,又把右臂那道擦伤一併缠好。
“疼就说。”
沈昭寧垂著眼。
“还能忍。”
沈长衍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布带收紧。
雨水顺著破瓦往下淌,在三人脚边积成一小片浑水。
方承砚站在门边,隔著雨幕往外听了一会儿。
“暂时追偏了。”
沈长衍把瓷瓶重新塞好,才注意到方承砚胸前衣料被箭锋擦裂,伤口还在往外渗。
他走过去,把药瓶丟给方承砚。
“自己止血。”
方承砚接住药瓶,撕开胸前破损的衣料,將药粉压在伤处。血很快被药粉凝住一层,又被雨水冲开。
外头雨声太重,远处追兵的呼喝声已经被压得断断续续。
方承砚把药瓶还给沈长衍,低声道:“这里藏不了多久。赫连珠没追到人,还会回来。”
沈长衍撑著墙站起来。
“侯府护卫埋伏在上阳城那个方向,正路不能走,从外面绕。”
外头荒草被雨水压弯。
方承砚道:“走草里,能遮住身形。”
沈昭寧捡起断弓,重新握在手里。
她已经没有箭了,可手里握著东西,总比空著好。
三人从马棚后侧绕出去。
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方承砚抬手。
三人几乎同时伏进矮草里。
泥水溅上沈昭寧的脸。她把呼吸压到最低,右手死死按住断弓,半点不敢动。
雨幕里,火光一点点逼近。
赫连珠骑在马上,身后跟著数名黑衣人,正从通往上阳城的小路折回来。她肩侧被沈昭寧那一箭擦出的伤口还在流血,雨水顺著手里的长弓往下淌。
“人不可能跑远。”
她勒住马,声音被雨压得发沉。
“回废驛附近搜,草里、墙后,一个地方都別漏。”
黑衣人应声散开。
电光猝然亮起,泥水和马蹄都白了一瞬。
沈昭寧整个人伏在泥水里,脸几乎贴到地面。沈长衍的手按在她肩后,掌心用力到发僵。方承砚就在她另一侧,半边身子挡在外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赫连珠的马从他们身前几丈外踏过去。
泥水溅到沈昭寧袖口。
赫连珠忽然偏头,朝矮草这边看了一眼。
三人一动不动。
马蹄声又往前走了两步。
赫连珠忽然勒住了韁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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