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 第321章 革除积弊须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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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革除积弊须流血
    陈敬私念縈怀,遇事首重权衡,格局有限,缺乏那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恢弘气魄与理想主义情怀,並不是能主导一场翻天覆地般变革的扛鼎之材。
    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此人有家学渊源,又深耕地方数十载,对蒙元底层衙门那套盘根错节的运作规律、胥吏们的鬼蜮伎俩、豪强乡绅的百般手段,都非常清楚。
    更难得的是,陈敬骨子里有一股“较真”的执拗,一旦认准路径,又得上方鼎力支持,便敢硬著头皮,顶著唾骂与压力往前拱。
    而其人在对田亩、户籍、图册管理等具体政务上,也有独到见解,绝不是寻常书呆子或空谈清流可比。
    “这是一把好用的刀”,而非执旗衝锋的帅”。”
    乱世爭雄,既需要高瞻远瞩的战略家和攻城略地的猛將,也需要这等能扎进基层,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干之臣。心思既定,石山便决定交给陈敬一个新任务,道:“敬夫,歙县既下,孤擬降徽州路为府,以便管辖,並调松江府知府王立中入徽州。”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陈敬,接著道:“这个松江知府的缺————你可有信心接下?”
    话音落下,陈敬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隨即猛烈地跳动起来,撞击著胸腔。
    松江府虽然只辖华亭、上海两县,却是江海通津,商贾云集,棉布衣被天下,海盐利冠东南!
    他一个去年才提拔起来的从六品县令,若能一步坐上这正四品的知府宝座,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泼天富贵!
    但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一股更深的寒意便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句容陈氏的產业中亦有布庄生意,与松江府往来密切,岂能不知那一片繁华锦绣之下,隱藏著何等汹涌的暗流?
    棉纺织行业,从植棉、纺纱、织布到染整、销售,机户、工坊主、牙行、布商,早已结成了一张庞大而坚韧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沿海的盐场更是龙蛇混杂,灶户、盐商、巡检司兵丁,乃至纵横海陆的私梟,关係错综复杂,水深得能溺死不知道多少人。
    而前任知府王立中,他更是久闻其名。
    此公乃四川行省潼川府遂寧州人士,標准的官宦世家子弟,蒙元泰定五年(公元1328年)便以恩荫入仕,宦海浮沉二十五年,从县尉、知州一路做到知府,经验老辣。
    更难得的是,王立中在官场上素有“廉静”美誉,不贪不敛,性情风雅,诗书画造诣深厚,號称“三绝”,在士林清流中口碑极佳。
    但陈敬这等深知地方官场三昧的人却明白,这等“好官”往往意味著“垂拱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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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立中自身或许能洁身自好,不主动搜刮地皮,但也不会主动干涉豪强士绅在治下作威作福,大家心照不宣,维持著表面上的和气生財。
    在其“廉静”治理下,许多蒙元时期遗留下来的积弊,诸如田亩隱匿、人口投献、布、盐產业的潜规则,非但未能革除,反而在其纵容下,愈髮根深蒂固,尾大不掉。
    “汉王这是要调走那尊只管吃香火,不理会俗务的泥塑菩萨”,换上我这把得去劈砍荆棘、得罪人的刈草快刀”啊!”
    陈敬瞬间明悟了石山的意图。再联想到方才汉王对清丈田亩、清查隱户所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关切,此行任务之艰巨,压力之巨大,远超自己在家乡句容县的那场试点。
    句容毕竟是他的根基所在,人情网络熟稔,尚可周旋。而松江,对於他而言,则是一片需要孤身闯入的险恶丛林,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殿內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陈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擂鼓般的心跳,汗水悄然浸湿了內衫。
    拒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攀附了汉王这艘正乘风破浪的大船,便身不由己,再无回头路可走。
    接受?
    这正四品的知府之位固然是梦寐以求的跃升阶梯,但其背后隱藏的凶险亦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机遇与风险,如同刀之两面。
    陈敬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著檀香和一丝冰凉的寒意,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离座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袍服,深深躬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肃然道:“蒙王上信重,委以如此重任。臣,陈敬,定当竭尽駑钝,恪尽职守,为王上守牧松江,梳理地方,不负王恩!”他没有把话说满,刻意留下了迴旋的余地。
    石山微微頷首,对陈敬的这份谨慎表示认可。
    陈敬知道此刻不是表忠心的时候,而是必须將困难摆上檯面,將所需的支持爭取到位,绝不能稀里糊涂就去上任,那等於自寻死路。乃趁热打铁道:“然王上明鑑,松江府情势复杂,远非句容一县可比。境內不仅隱田问题积重难返,更有棉布、海盐两大產业,利益牵连甚广,关乎无数人家生计,动輒可能引发地方动盪。
    臣————臣恳请王上能多宽限些时日,容臣先行深入调查,摸清深浅,理清脉络,再图整改之策。”
    “无妨!”
    石山大手一挥,语气豪爽而篤定。
    他深知整顿地方,尤其是松江这等各方利益早已固化、盘根错节之地,无异於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爭。
    其间的明枪暗箭、软磨硬抗、舆论反扑,其惨烈程度,有时更甚於前线真刀真枪的拼杀。其人既然选中陈敬为这把需要开刃的“礪剑”,自然不会犯“鞭打快牛”“急於求成”的兵家大忌。
    “三年!便以此为期,足够你摸清情况,釐清癥结,制定出稳妥的方略,並逐步推行了吧?”
    石山给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极为宽裕的时间,但他深知以松江局面的复杂,以陈敬的能力边界,三年时间若想彻底整顿一新,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若只是摸清底细,找到关键突破口,並初步完成人事与制度上的布局铺垫,则绰绰有余。
    陈敬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膀也稍稍鬆弛。
    三年时间,確实很宽裕。但他更明白官场之道,很多时候,做事並非准备时间越长越好。时机稍纵即逝,而阻力则会隨著时间发酵、串联,变得更为强大。
    有时候,反而需要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刀斩乱麻。他不能真给自己留足三年才交出第一份答卷,那会显得自己无能、懈怠,甚至让汉王怀疑其决心。
    陈敬再次躬身,这次语气坚决了许多,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王上信重如山,臣若再拖延,岂非尸位素餐?一年!最多一年,臣必向王上呈递松江府整顿的详细方略,並择其要害之处,务求儘快打开局面!”
    “好!要的便是这般锐气与担当!”
    石山抚掌,眼中掠过一丝讚许。他对陈敬的知趣、分寸感以及这份敢於任事的决心颇为满意。为使这把“刀”更加锋利,能真正劈开松江的沉疴积,他决定再交给陈敬两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松江府同知廖永安,乃隨我渡江的老兄弟,作战勇猛,虽因伤转任地方,然忠诚可靠,遇事果决。他可为你之臂助,震慑宵小。
    孤隨后会亲书一封於他,令其务必与你同心同德,遇事多与你商议,全力配合你施政。”
    石山深知,是人就会有不断变化的立场,以伤残武將镇守地方,其实並不是能包治百病的万能药,时间长了,一样会成为地方士绅豪强拉拢腐蚀的目標,难保其立场不会发生变化。
    但在新政推行的初期,这些对己身怀有深厚感情与忠诚的老兵,无疑是贯彻政令、稳定秩序、对抗地方势力反扑的重要保障,其可靠性至少比那些蒙元旧官强得多。
    陈敬心中再定,有本地掌握一定武力的同知支持,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至少腰杆能硬几分。
    但石山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陈敬感受到了汉王平静语调下,所蕴含的钢铁意志与凛冽杀机。
    “此外,今年底前,孤会借各地驻军例行轮换之机,向松江府调驻三千战兵。必要时,许你凭孤的王命旗牌,动用这支力量,以確保编练保甲、清丈田亩等核心要务,得以顺利推进。
    若有冥顽不化、公然抗法,乃至聚眾闹事、衝击官府者————”
    石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可依战时法令,从严从速处置,以做效尤!”
    松江府仅有华亭、上海两县,既非交通要道关键节点,也不是与其他势力爭夺的前线,按照去年新改的汉军军制,平日仅驻有少量用於维持治安、弹压小股匪患的卫戍兵。
    如今汉王明確要调真正的野战战兵入驻,其意不言自明!
    这绝不是仅仅为了给他陈敬这个新知府壮声势、撑门面,而是赋予了他在必要时,以国家暴力机器为最终后盾,强行推动改革的生杀大权!
    “这————这是先斩后奏之权,是悬於松江豪强头顶的利剑啊!”
    陈敬仿佛已经看到了隨著清丈的步推进,松江府即將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可能隨之而来的腥风血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一这同样是悬於自己头顶的利剑。
    其人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撩起官袍前襟,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於地,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叩首道:“王上以此重任,此等利器託付於微臣,臣感念王恩,唯有摒弃所有私心杂念,纵前方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以报王上知遇之恩!”
    “哈哈!”
    明明是晋升官职的重用,陈敬却是一副引颈就戮,准备壮烈牺牲的悲壮模样,石山不由的朗声大笑,殿內那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孤要的是一个能替孤治理好松江,充盈府库,安定百姓的能臣干吏,可不是要一个一去不復返,粉身碎骨的烈士!”
    他的语气转为轻鬆,带著几分调侃与勉励,道:“敬夫且放宽心,大胆任事。待你整顿好了松江府,想必我国疆域早已扩大数倍,国力更胜今朝。届时,还有更广阔的平台,更重的担子,等著你去施展才华,大展拳脚!”
    陈敬这才稍稍释然,连声称是,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深知此番松江之行,绝无轻鬆可言。
    石山选择松江府作为推行新政,清理积的首要突破口,固然与王立中的“无为而治”导致社会矛盾层层积累有关。但更迫在眉睫的原因,则在於松江府两大核心產业:棉布与海盐。
    盐场问题自不必说,巡盐御史杨维楨早已用密奏,將其中官商勾结、盘剥灶户、走私猖獗的触目惊心之状,呈於御前。
    此等痼疾,非猛药不能治。
    但环顾当下,天下盐场眾多,大部分仍处於元廷或其他割据势力控制之下,汉国所掌握的盐场仅是其中一部分,且大部分盐场还与其他势力相连。
    现在,显然不是全面整顿盐政的最佳时机,只能选择一两个典型区域作为试点,先行摸索经验,总结教训。
    而棉布问题,则是石山必须直面,並主动引导的一场风暴。
    新式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的研发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一旦这些效率十数倍於传统手艺的机器正式投入荣军社规模化生產,必將凭藉其碾压性的成本优势,將对松江府布业造成巨大衝击。
    松江棉布好歹称霸了蒙元布业数十年,技术积累、染色工艺、销售渠道优势明显,並不是荣军社可以一下子击败的存在,但在绝对低廉的价格面前,其低端市场的溃败几乎可以预见。
    “资本的原始积累,每一个铜板都浸透著鲜血与泪水。”
    石山脑海中闪过这句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冰冷箴言。他深知工业化浪潮对传统手工业的碾压是何等残酷无情,这几乎是歷史进程中无法跳过的阵痛。
    荣军社的崛起,汉国国营资本的迅速壮大,必然要以挤垮大量松江传统的机户、中小工坊为代价,甚至会对延续千年的“男耕女织”自然经济结构,產生剧烈而痛苦的撕裂。
    这是时代前进必然付出的代价,他无法迴避,只能尽力去引导、缓衝、疏导,將这阵痛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內,並试图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石山必须未雨绸繆,抢在荣军社的新式生產力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之前,先行在松江府这片“试验田”里,动一场大手术。
    一清理隱田,整顿吏治,打破旧有的利益联盟,释放部分积压的社会压力,並建立起更加强有力的基层控制和社会疏导机制,构筑起坚固的“防洪堤”与“减压阀”。
    让松江府先行经歷一场“刮骨疗毒”式的內部清理与结构调整,才能使其在未来,更好地承担起作为汉国工业资本崛起的“第一块垫脚石”与“综合改革试验田”的“歷史使命”。
    这一切的深远谋虑,如同此前改革科举取士制度一样,通盘计划只有石山一人知道,不可能与任何人分享。
    包括陈敬在內的所有具体执行者,都只能依据自身的职责与见识,窥见这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而难以得窥其水下真正的宏伟全貌与惊人潜力。
    歷史的车轮,一旦被知晓其未来方向的“穿越者”强行拨入那条看似“正確”的轨道,並获得初步的动力之后,便会凭藉惯性隆隆向前,碾碎一切试图阻挡其前进的陈腐势力与旧有秩序。
    不过,这些都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后的事,石山当下还必须为撬动歷史车轮转向和赋能,与陈旧势力虚与委蛇。
    三日后,风尘僕僕的朱升终於抵达了江寧城。
    还是当日召见陈敬的偏殿,石山召见了这位在另一段时空长河中,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而留名青史的谋士。
    朱升面容清瘤,五綹长须虽已夹杂银丝,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配上一身合体的青色儒袍,举止从容优雅,谈吐温文尔雅,確有一代儒学宗师、山林隱逸的非凡气度。
    其人无论从卖相还是言谈举止上,都比陈敬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但石山既然已经得了陈敬这般能立足现实,解决具体问题的“礪剑”,对於朱升这类更偏向於宏观战略諮询,意识形態构建与声望象徵的“名士”,期待值与迫切感,便不由地降低了几分。
    但朱升在原歷史位面名声显赫,石山还是想试试在被自己改变的歷史大势下,此人能否对汉国提出更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战略见解。
    君臣依礼相见,石山依循惯例,讚扬了朱升劝降歙县守將的功劳,便直奔主题,道:“允升公,汉国新立,虽定江淮、江东,然西北南三面皆敌,急需巩固现有胜势,寻机扩大战果,以图將来。听闻公通晓经史,深諳歷代兴衰枢机,於当前如此局势,可有良策以教孤?”
    朱升的功名之心,因汉王的徵辟而愈发炽热,来江寧的路上早已反覆思量,腹中自有草稿。
    但面对年纪轻轻便已创下如此赫赫基业,目光锐利如鹰隼的雄主,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摆出前辈高士、“帝王之师”的姿態。
    其人微微躬身,言辞极尽谦逊与恳切:“王上顺天应人,弔民伐罪,起兵淮上,以雷霆之势驱逐暴元,安定万千黎庶。仅三年间,便拓地数省,抚民千万,控弦之士十数万,武功之盛,直追古之雄主。
    臣细观王上施政用兵,宽猛相济,深得治国三昧,实不敢妄言战略,徒惹方家笑话。”
    朱升说话间,小心地抬起眼帘,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石山,见其面色平静无波,既无慍色,也未见多少嘉许之色,担心吹捧过头適得其反,忙將早已准备好的核心观点顺势拋出:“臣千虑之下,略有一得。窃以为汉国当下要务,或非急於继续攻城略地,扩张疆域。而在於新附之民未完全归心,所占之地需时间消化整合。
    故而,在征战四方、慑服群雄之余,更须將目光向內,深安士人之心,广积钱粮之实,缓图王霸之基,待根基深厚,粮秣充足,民心归附,则天下可传檄而定也。”
    “嗯,稳固根基,广积粮秣,確是根本。允升公此言,老成谋国,言之有理!”
    石山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朱升能敏锐地看到汉国快速扩张背后,可能隱藏的隱患—消化不足、根基不稳,並提出“深安士心,广积钱粮”这等看似稳妥持重的对策,证明其確有一定的战略眼光与忧患意识。
    可惜,此人提出的解决问题方向,与石山以打破旧士绅利益格局、发展生產力、凭藉技术代差和高效组织进行降维打击的激进路线,背道而驰。
    “深安士心”,在石山看来,恰恰是需要部分打破的桎梏,至少不能让其成为自己革除积弊的主要障碍。
    不过,石山向来赏罚分明,朱升確有其才学与见识,亦有其献城之功,既然召来,就不能閒置不用,寒了后来投效者之心。
    “允升公见识深远,持重稳健。可愿屈就集贤殿学士,为孤参赞机要,整理典籍,咨以歷代得失?”
    殿前奏对如此快就接近尾声,朱升心中略感失望,他还有许多关於如何具体“深安士心”、如何“广积钱粮”的细致设想未曾一一阐述。
    但集贤殿学士地位清贵,常伴王侧,参与机要议论,校勘编纂经史,乃是极受尊崇的职位,日后不乏从容进言的机会。
    他迅速收敛起那一丝遗憾,整了整衣冠,肃容正色,向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越而恭谨:“臣,朱升,领旨谢恩!必当竭尽愚钝,辅弼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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