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 第322章 汉王恩情注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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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2章 汉王恩情注军魂
    江寧城西,丙字校场。
    时值初夏,晨曦的金光刺破薄雾,洒落在营中平整而坚硬的黄土地上。
    两千余名汉军將士,身披制式的赤色战袄,按照各营、各队的序列,肃然列阵。阳光照在刀枪的锋刃上,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沉默而危险的钢铁丛林。
    点將台上,薛显身著一身擦得鋥亮的山文甲,猩红的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手杵一桿精铁长枪,壮硕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台下隨著令旗號令,不断变换阵型的本部人马。
    “变!锋矢阵!”
    “转!方圆阵!”
    “散!突击小队!”
    传令兵盯著点將台上的令旗变化,跟著变换口令,洪亮的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伴隨著的是士兵们比较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鏗鏘声、以及军官们短促有力的口令声。
    整个队伍如同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器,在不同旗號的指挥下,时而聚拢如磐石时而散开如渔网,时而突进如利剑。
    看著麾下儿郎们令行禁止,动作迅猛,薛显酱紫色的脸庞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欣慰与自豪。
    汉军的补充兵制度確实很好,其部补入了三个新营,仅仅一个月的整训,就有如此训练效果,再加上统一的精良装备,怎么看怎么踏实。
    若是放在三年前刚起兵时,他就能掌握这样一支力量,哪还有彭二郎、赵均用什么事?!
    但在这份欣喜之中,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石山很是照顾“老兄弟”,这次整编,给了薛显两千人的编制员额,职务也由行军总管调整为更正式的镇抚使。
    但他手底下的老弟兄固然还有不少,中低层军官已被枢密院调换、安插了近半,粮、兵员补充、装备配给等,也统统捏在汉王直管的体系手中,大幅削弱了军中上下级的人身依附。
    其人想再像过去在淮北那样,对军队拥有说一不二的控制权,已是绝无可能。
    这便是外系“杂牌”想要融入汉军嫡系,必须付出的代价一想吃汉王的餉,穿汉王的甲,就得接受这打散的整编,確保军令政令,皆出於王旗之下。
    要知道,徐州红巾军曾经的“龙头”芝麻李李元帅,如今都做了汉国枢密院同知,昔日威风八面的彭二郎彭將军也成了枢密院金院,尽皆被高高掛起,被剥夺了掌军的实权,远离了刀把子。
    相比之下,薛显手中的队伍虽然缩水並大换血,可好歹仍能掌军,已是万幸。
    去年,形势艰难,他仅靠宿州自產的少量粮草艰难维持,也迟迟不肯率军南下,內心深处,何尝没有对这未知前途的恐惧,与对手中兵权可能被剥夺的担忧?
    但时势比人强,脱脱百万大军南下,徐州红巾军已成过眼云烟,薛显若不依附汉王这棵大树,便唯有覆灭一途。
    如今看来,汉王还算念旧,虽然削了他权,却也给了他更光明的出路。
    其部整编后,兵马虽缩水了千余人,但装备精良,粮餉充足,训练系统,远非当初在淮北时飢一顿饱一顿,根本没啥系统训练,还要拿著破烂武器与人搏命可比。
    “罢了,能掌兵就好,总比芝麻李、彭二郎他们强————”
    薛显在心中自我宽慰,他现在惆悵的,是另一件事—队伍天天窝在这城西大营里,除了训练还是训练,骨头都快閒得生锈了!
    眼看汉军各部將领在各地开疆拓土,打得热火朝天,军功簿上的名字不断刷新,他却只能对著校场上的尘土发呆,这让他如何不心急?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才是乱世中的好男儿本色!
    “薛镇抚!”
    正当薛显思绪纷飞之际,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忙扭过头,只见一名身著枢密院低级属吏服饰的年轻人,正恭敬地站在点將台阶梯下。
    薛显眼睛一亮,枢密院来人了!莫非是汉王终於想起了他这个閒置已久的老兄弟,要赋予作战任务了?其人心中一阵兴奋,粗声应道:“俺在,有啥事?可是有仗打了?”他的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
    汉军將领来源广泛,有的文武兼备温文尔雅,有的性情粗野不拘小节,这名小吏显然见惯了军中各式各样的將领,对薛显这不合“军语”规范,直白粗豪的应答,並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其人只是恭敬地双手呈上一份盖有枢密院大印的文书,道:“小人枢密院宣使高品臣,奉令特来通知薛镇抚:明日已时正刻,诸新编营头於城南大营举行大比,请薛镇抚按时率部前往参加。此乃枢密院正式调兵文书,切莫遗失!”
    “大比?俺晓得了!”
    薛显接过文书,隨手揣进怀里。
    汉军將士能吃饱,每月还有少量军餉可领,比这个时代的其他起义军强了不知道多少,代价就是训练抓得很紧,除了日常操练,各种规模的会操、校阅也是家常便饭。
    薛显这些时日都在营中练兵,对自己部下的训练成果颇有信心,並不惧怕这种突击性的检阅。
    高品臣见薛镇抚隨意接过文书,担心他轻视此次大比耽误了大事,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薛镇抚,此次大比非同往常————汉王將亲临城南大营,检阅诸部!”
    “什么?王上亲临?!”
    薛显闻言,神色顿时一凛,粗豪之气收敛了不少。
    他性子直率,却並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莽汉,立刻意识到这次大比的分量,以及高品臣的好意。
    其人连忙抱拳,带著感激道:“谢高兄弟提醒!回头俺请“”
    他本想说“请你喝酒”,但高品臣听到“请”字时脸色微变,薛显就知道自己失言了,猛地剎住了话头。
    汉军军纪森严,虽不禁酒,但对饮酒时机、场合有明確规定。
    统兵將领若是私下小团伙聚饮,很容易被军法官举报。
    而应天府又是汉国根本重地,可不是没有法度的淮北,绣衣卫、锦衣营那些无孔不入的“狗子们”,对文武官员的言行私交盯得极紧。
    他一个带兵將领,若被扣上个“结交近臣、窥探中枢”的帽子,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薛显也是见过风浪的人,这两年独当一面,歷练得沉稳了许多,倒没怎么觉得尷尬,当即打了个哈哈,粗豪地笑道:“瞧俺这性子,在淮北野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高兄弟莫怪,莫怪!”
    高品臣心中鬆了口气。
    汉国初建,急缺精通实务的官吏,不仅继承了蒙元“吏员转官”的旧例,更是將所有吏员一併纳入吏部统一管理,大幅提高了其俸禄待遇和休沐福利,使得吏员前途一片光明。
    当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管理也更为严格。
    高品臣身在枢密院此等机要之地,只要循规蹈矩,用心做事,就不愁没有出身,自然不愿与薛显这等手握兵权的外系將领有过多私下瓜葛,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薛镇抚言重了。职责所在,小人已传达完毕,就此告退。”
    高品臣恭敬地行了一礼,迅速转身离去,仿佛生怕薛显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薛显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隨即收敛心神,將注意力转回即將到来的大比上。
    汉军在江寧城內外设有三座主要大营:城內北城大营,驻扎著汉王直属的捧月卫,以及绣衣卫、锦衣营等特殊部队;
    城南大营,则是常备战兵诸卫的驻训之地;而城西大营,主要用於安置各地徵调来的补充兵、新整编的外系兵马以及准备派往新占州县的卫戍兵。
    薛显这些时日待在城西大营,见到的多是些新面孔,训练虽然刻苦,队列阵型也似模似样,但在他这等百战老卒看来,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其实不大看得上眼。
    —一那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融入骨血里的杀气与悍勇,是靠训练无法弥补的底蕴。
    但此次大比,乃是汉王亲自主持,意义截然不同。
    薛显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召集麾下各级军官,反覆强调了明日大比的注意事项和军容军纪要求,並提前结束了下午的训练,让將士们好好休整,以最佳的状態迎接明日的检阅。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薛显所部便已起床,饱餐一顿。隨后,全军披掛整齐,检查装备,在晨曦微露中,迈著整齐的步伐,开出城西大营,向著城南方向迤邐而行。
    到达城南大营时,营门守卫异常森严,不仅仔细核对了薛显出示的枢密院调兵文书,还逐一清点了入营人数,气氛肃杀。
    因是从城西大营赶来,薛显所部是最后一批入场的队伍。
    此时,偌大的校场上,其他参加检阅的部队早已按指定区域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股肃穆而凝重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场中统兵將领儘是生面孔,彼此之间並无交情,自然也无人上前寒暄。
    薛显在城南大营军吏的引导下,沉默地將部队带到指定位置,列队站定。他趁著大比前的间隙,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场中的其他队伍。
    参与此次大比的部队成分很杂。
    既有装备精良、训练严格的战兵营,也有各方面標准略逊一筹,但军容也颇为严整的卫戍兵。
    其中,规模与薛显所部相当的“散镇”,还有两支。
    因为都没有旗號,薛显自是辨认不出来,低声向身旁的引导军吏询问。
    那军吏倒也知无不言,应道:“回薛镇抚,那两部亦是新近整编完成。左面那支,统兵官乃是康茂才康镇抚;右面那支,则是松罗驛松镇抚。”
    “康茂才?”
    薛显率部南下的时间短,且大部分时间都在营中操练兵卒,对江寧诸部兵马的了解不多,在脑中搜索了一番,並无此人的印象。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右面那支队伍的统兵官身上时,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面容线条也透著一股与中原汉人迥异的精瘦,眉眼间流露的气质更显得有些“彆扭”。
    “高丽人?”
    薛显心中一动。
    他隨李武参加过泗州解围战,打扫战场时,见识过不少被元廷徵发来的高丽兵,对这些人並不陌生。
    再看松罗驛麾下的兵卒,虽然都穿著汉军统一的军袍和甲冑,但总感觉站姿、神態,与真正的汉军儿郎有些微妙的差异。
    那军吏看到薛显的神色,点头確认道:“薛镇抚好眼力,他们確是来自高丽的归附將士。”
    薛显闻言,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自己这等与汉王相识已久的“老兄弟”,竟然要与新附不久的高丽人同场竞技,一股莫名的烦躁与轻视涌上心头。
    其人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將目光投向点將台方向。
    没过多久,营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威严的喝道声。
    只见汉王的卤薄仪仗,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进入大营。剎那间,校场上万余將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匯聚向那支代表著最高权柄的队伍。
    石山身著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在一眾文武大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点將台。他目光沉静,扫过台下肃立的数千健儿,虽未发言,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然笼罩全场。
    “参见汉王!汉王千岁!”在赞礼官的引导下,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石山微微抬手,示意眾军平身。隨后,由枢密院官员宣布大比开始。
    今日大比的內容並不复杂,主要检阅各部队的阵型变换与队列配合。
    战兵营头考核的是在不同旗號命令下,进行锋矢、方圆、雁行等简单阵型的快速转换;卫戍兵则更注重基础的队列行进、原地转向以及小队之间的战术配合。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各支部队依次上场演练。
    薛显全神贯注地看著,尤其是重点观察了康茂才和松罗驛两部的表现。
    起初他尚存几分轻视,但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康茂才所部进退有据,阵型严整,显然训练有素。
    而松罗驛所部的高丽兵,更是出乎他的意料,动作迅猛,號令执行极为坚决,带著一股亡命之徒般的狠厉劲儿,在阵型转换的流畅度和速度上,甚至隱隱压了他的部队一头!
    “他娘的,这帮高丽侉子,还真有点邪门!”
    薛显心中暗骂,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三支部队之间的差距或许细微,但在明眼人看来,高下已分。
    他薛显所率的部队,竟然在最为基础的阵型操演上,被两支新附的“杂牌”,尤其是高丽人的队伍给比了下去!这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抽了一记耳光。
    更让他难堪的还在后面。
    所有部队演练完毕后,按照惯例,汉王要亲自召见各统兵將领,以示恩宠。
    而召见的顺序,赫然便是依据刚才大比的表现名次来排定的!最先被唱名,登上点將台接受汉王问话的,正是那高丽將领松罗驛!
    薛显站在台下,看著松罗驛小步快趋、恭敬无比地登上点將台,只觉得脸上无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点將台上,石山看著跪伏在面前的松罗驛,目光深邃。
    去年底,他率部北上,大败脱脱元军,俘获的五千余高丽兵,如何处理这些人,是个问题。
    若依常例,这些异族俘虏多半充作炮灰消耗掉。
    但石山深知,元末乱世,乃是华夏数千年来,解决高丽半岛问题,將其彻底纳入神州版图的最佳时机!他如何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於是,他从中精选两千悍勇之辈,编为一镇战兵,余者编为六个军屯,但有一条铁律:无论是战兵,还是屯兵,都必须学说汉话,並由军中文书教授其中表现优异者汉字。
    他要从语言和文化上,彻底同化这些高丽人。
    松罗驛,便是这批高丽兵中的佼佼者。
    其人原名松罗驛子郑自节老味(高丽语直译),名字太长,且“自节老味”在高丽语中的意思为“杂种”,石山嫌弃不雅,便以其出身地“松罗驛”为名。
    此人本是高丽大將柳濯的家僕,出身卑贱。
    在高丽那等级森严,两班贵族垄断一切上升通道的社会里,若无意外,他松罗驛子子孙孙都只能是任人践踏的“自节老味”。
    是汉王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受教育的机会,更给了他统兵为將,光宗耀祖,传递富贵的可能!
    因此,松罗驛对石山的忠诚,近乎狂热。
    不过,他能进入石山的视野並被委以重任,除了自身努力,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曾果断举报並亲手处决了暗中煽动高丽兵消极抵抗的军官,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
    “臣在!”松罗驛听到汉王呼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头埋得更低。
    石山看著他恭敬畏惧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部训练抓得很紧,成效显著,军容严整,號令森严,孤心甚慰。今日,便为你们赐名为“归义营”!望你等不忘此名,永怀归义之心!”
    “归义营”!
    台下眾將,包括薛显在內,心中都是一震。
    这不仅仅是一个营名,更是一个正式的番號,代表著这支高丽降军被正式纳入了汉军的作战序列,获得了与其他汉军部队同等的地位和认可!
    松罗驛心中狂喜,几乎要涕泪交流。
    他重重地以头叩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地答道:“谢王上赐名天恩!归义营”上下,从此便是王上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鞭子!王上指向哪里,归义营就打向哪里,绝无二话,万死不辞!”
    石山微微领首。汉军虽然早早就建立了专门机构招募兵员、战训分离、军官调配等制度,但他深知制度是死的,是会隨著时间流逝而逐渐僵化,甚至变形走样。
    尤其是在这乱世,军队的向心力与忠诚,绝不能仅仅依靠冰冷的条文。
    因此,他格外重视通过这些亲自检阅、授旗、赐名等充满仪式感的活动,不断强化自己在每一支军队,尤其是新建营头中的绝对权威与个人影响力。
    今日之举,固然有此深意,但也並非全然是收买人心的作秀。松罗驛既然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与能力,石山自然不会让其部一直閒置。
    “很好。”
    石山话锋一转,接著道:“我军正在徽州府与元军余部鏖战,正是用人之际。归义营暂时便划归徽州方向的胡大海將军节制,即日准备开拔!”
    松罗驛闻言,更是热血上涌。他正愁没有立功的机会来报答汉王恩德,连忙表態道:“臣遵旨!归义营愿为王上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先登,绝不辱命!”
    石山派归义营参战,本意是让其歷练,积累实战经验,为后续更重要的计划做准备。
    但见松罗驛如此急切,生怕他为了立功而不顾麾下伤亡,把这支精心培养的“种子”部队拼光在了无关紧要的战场上—一这些人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作用。
    他脸色一肃,语气加重了几分,叮嘱道:“孤承诺过尔等,五年之內,要么风风光光送你们返回故土,扬眉吐气;要么便將你们的家小接来,在此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松罗驛,你须谨记!为將者,既要敢战、能战,亦要爱兵如子,珍惜士卒性命!孤要的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归义营”,而不是一支打光了的归义营”!明白吗?”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体现了君王的关怀,也明確划定了底线。松罗驛浑身一凛,再次叩首:“王上教诲,臣铭记於心!必当谨慎用兵,不负王上厚望!”
    ps:今天这一章本来设想的剧情,是以薛显开始,又以薛显收尾,但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只能写个半拉子,导致总体差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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