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南北榜暂无大案
开朔二年(公元1354年),春。
这个时节的江寧城,早上因有较重的水气,天气仍有些凉,今日承天门东侧的礼部衙门外,却是辰时刚到,便挤满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只因今日是汉国开国以来首次科举放榜之日,二百七十五名参与了汉国甲戌科会试的士子带著僕从,几乎悉数到场,將礼部衙门前那片不算宽的小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瀰漫著焦灼的期盼与压抑的紧张。晨风略带寒意,却吹不散士子们额角细密的汗珠,也抚不平他们急促的心跳。
此等“天官重地”,自是没有士子敢大声喧譁,唯闻压抑的咳嗽声,整理衣冠的窸窣声,以及那沉重得几乎能听见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礼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因为那后面,藏著能够决定他们一生的命运的“船票”。
高启和同乡好友宋克来得稍晚了些,只能站在人群外围。
其人年方十八,面容尚带著几分青涩,但眉眼间已有不凡的灵气。宋克则性情豪爽,身躯魁伟,喜击剑走马,只因年岁稍长,气质才逐渐沉稳。
二人与周遭这些时日新近结识的士子互相拱手,低声道著吉兆之类的好话,但那份客气之下,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竞爭与忐忑。
“季迪,时辰差不多,应该快出来了。”宋克见高启面色有些发白,低声安慰道。
高启礼貌地笑了笑,並没有答话。
其实,自从当日前往已在汉王麾下效力的旧友道衍宅邸,请其点评过文章后,他对自己此此科考,便不抱太大期望了。
高启年少成名,涉猎经史,旁通释老,学习天赋极高,早就年少成名,是江东年轻一辈中难得的精英,原本也是眼高於顶的人物。
只因此番与道衍再会,让他看清了自身,认清了差距。
道衍的年纪只比他长一岁,因两家相距不远,幼年便曾相识,但关係却不是很亲近,因为高启昔日的学问远在道衍之上,其实有点看不上后者。
可自道衍追隨汉王以来,接触的是李习、杨维楨这等名儒、大德,参与的是军国机要和新政推行,眼界见识,早已不是高启这等埋首故纸堆的书生所能企及。
当日,道衍看高启往日那些自詡文采斐然的得意之作,沉吟半响,方才缓缓道:“季迪兄文章锦绣,墨香盈袖,贫僧自愧作不出来。然,若论点能更针砭时弊,切中肯綮,或可为上选————”
道衍和尚的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文章华美,却华而不实,空泛无力。
高启其实知道自己的癥结所在,却无从改起。
用词典雅,可以凭藉过人的天赋;引经据典,亦可靠苦功积累。唯独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洞察能力与思考深度,绝不是闭门造车可得,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阅歷与打磨。
而汉国此番科举,偏偏大幅削减了纯粹考验记诵和文采的经义题权重,增加了大量关乎农事、水利、刑名、算学乃至时局的“常识题”。
此举无异於一记重锤,正打在了高启这般“有天赋,少阅歷”的年轻士子“七寸”之上。
其人今日陪宋克前来观看放榜,除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倖心理,更多是想亲眼看看本科那些能高中的“英杰”是何等人物,也好为自己下一次科举,寻个努力的方向。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到这里,高启心中不免泛起几分苦涩与悵然。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吱呀”一声,礼部衙门沉重的朱漆大门终於缓缓开启。人群中瞬间一阵骚动,又迅速强压下去,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聚焦於门內。
两名身著青色吏服的小吏迈步而出。一人手捧一个盛满乳白色米汤的木盆,另一人则恭敬地捧著一卷以明黄锦缎为底、以淡墨书就的榜文—一那便是决定在场眾人命运的“黄榜”!
士子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眼巴巴地看著小吏走到衙门外特意留出的照壁前。刷米汤,贴黄榜,动作熟练而郑重。
待那张金榜牢牢贴在墙上,其中一名吏员转身,面向眾士子,清了清嗓子,用带著不太熟悉的淮西口音官话(汉国以汉王龙兴之地淮西定雅音),开始高声唱名:“礼部会试甲戌科榜!
第一名,宋方壶,松江府华亭县!
第十二名,周禎,应天府江寧县!
第十八名,沈梦麟,湖州府归安县!
第二十四名,罗本,太原路阳曲县!
第三十一名,高逊志,徐州路萧县!
第三十七名,倪瓚,常州府无锡县!
第四十三名,周文举,庐州路合肥县!
1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压抑的低呼,或是中榜者难以自抑的狂喜,或是其友人由衷的道贺。
上榜者,再如何极力克制,那微微颤抖的双手,瞬间挺直的腰板,眼底迸发的光彩,却都泄露著其內心此刻的激动。
而名落者,则面色渐灰,眼神黯淡。
高启站在人群后,並未等著小吏唱完名,他踮著脚尖,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飞速扫过,一目十行,心跳如擂鼓。
然而,从头至尾,快速扫了两遍,终究没有找到“高启”二字。
那一瞬间,仿佛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內心深处一声轻轻的嘆息。
侥倖之心彻底死去,悵然之余,竟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高启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转向身旁的宋克,郑重地拱手施礼:“仲温兄,恭喜金榜题名!”
宋克的名字,赫然列在榜末第六十位。虽是“担榜”,但上榜便是上榜,已是鲤鱼跃过了龙门,从此便有了官身。其人脸上亦难掩喜色,忙拱手还礼,谦逊道:“侥倖,实是侥倖!幸得汉王开国即开科,广纳贤才,名额较蒙元时多了太多,愚兄方有机会忝列末位,惭愧,惭愧至极!”
他这番话確是实情。蒙元科举,每科取士不过百人,且分左右榜,还需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等均分,南人士子的机会非常渺茫,仅乡试一关,就能將无数士子“卷”死。
而汉国此番虽然只取六十人,但疆域初定,实际不及蒙元一个行省,参考士子也不到三百人,中榜的机率已是极大增加。
宋克说完,见高启眼神中失落与强作的洒脱交织,心中不忍,勉励道:“季迪万不可灰心!汉王气象非凡,志在天下,未来科场正是我辈大展宏图之地。贤弟的天资远胜於我,所欠者,无非些许世事歷练。切莫因一时得失而气馁,下科再战,必能高中!”
“嗯!”
高启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重重的点头。他本想再说些“正有此意”之类的场面话,却怕一开口便泄露了情绪中的狼狈。
幸好此时,旁边有人高声招呼宋克:“仲温兄!恭喜恭喜!小弟往日见兄台气度不凡,便知今日定能高中!”
“同喜同喜!王兄亦在榜上,今后便是同年,还望多多指教!”
宋克连忙回应,他其实与那打招呼的人並不熟。
但科举“同年”,乃是官场中极为重要的人脉网络,其人既已踏入这个圈子,自然不敢怠慢。
宋克略带歉意地看了高启一眼,道了声“季迪,愚兄暂且失陪”,便迅速融入那群新晋“同年”之中,相互道贺,联络情谊,一时间好不热闹。
每科能上榜者自有定数,有人上榜,就必然有更多的人落榜。
上榜者个个春风得意,满面红光。
落榜者则神態各异,有的捶胸顿足,唉声嘆气;有的面如死灰,沉默不语,仿佛魂灵已隨那榜文而去;还有的强顏欢笑,向中榜友人祝贺,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当然,任何时代,都少不了那等自己未能得利,便疑心生暗鬼,认定所歷之事必有齷齪之人。
高启心情有些差,正准备默默转身离开这是非与荣光交织之地,忽然听得人群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质疑道:“诸位!诸位可曾看清了?这榜上之名,大有蹊蹺!如今汉国治下,江东人□十占七八,今科参考士子,亦是我江东籍居多!
为何这上榜士子中,江北籍贯者,竟占了四成有余!此事,莫非另有蹊蹺?!”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黄榜前瞬间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许多人的目光立刻循声望去,想看哪位士子如此“有种”;也有不少人再次抬头,仔细审视榜文上的籍贯信息。
高启记忆极佳,无须回头再看,心中便已明了。
那人所说,確实是事实。榜上江北籍士子的比例,確实远超其参考人数比例。但他心中却是冷笑,此人只看到了结果,却不愿,或者无力去分析其后的原因。
这其中水深得很,绝非一句“不公”可以概括。
高启此前已经得了道衍的叮嘱,无意捲入这等无意义的是非,脚步不停,继续向外走去,但耳朵还在注意身后的动静。
礼部对这件事显然早有准备,质疑之声刚落,之前唱名的小吏便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声调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肃静!阁下所言,礼部已有明释,且听分明!
其一,今科所有士子答卷,皆由三名考官糊名交叉评阅,並提交两位知贡举主考覆核!流程严谨,绝无舞可能!若哪位高才对评阅结果存疑,可按制申请,公开本人答卷,以供公议!”
落榜者自有落榜的原因,若让他看其他人的答卷,肯定能挑出一堆的问题,可把自己的答卷公之於眾,同样没有勇气。
小吏嘴上不停,继续道:“其二,榜上江北籍贯者,除已纳入我大汉治下的庐州、扬州等路府士子外,尚有部分老爷,乃是近年为避中原战乱,寓居江南的河南、山西、山东等地俊才!
彼等文章经济,有目共睹,岂能因其籍贯江北,便质疑其才学,擅起地域之衅?”
“其三————”
那小吏的话尚未说完,先前发声质疑的那名士子,已是面红耳赤,汗如雨下。在无数道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下,他再也扛不住压力,慌忙挤出人群,连连作揖告罪:“学生————学生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糊涂!糊涂了!未能细想其中关窍,绝非有意质疑朝廷,更不敢擅起地域之衅!还望官差海涵!海涵!”
说罢,其人如同丧家之犬,以袖掩面,在身后一片毫不留情的鬨笑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仓皇遁走。
目睹了这场闹剧,高启摇了摇头,心中那点因落榜而生的鬱结之气,反倒消散了不少。
与这等只会怨天尤人,譁眾取宠之辈相比,自己至少还保有清醒的头脑与基本的体面。念及此处,他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匯入散去的人流,將身后的荣辱喧囂,暂且拋下。
无论是高启,还是那狼狈而逃的质疑者,抑或是那些欢天喜地的上榜士子,都未必知晓今日这张黄榜背后的波澜与考量,远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今日放榜,自然不可能今日才完成阅卷。
实际上,早在三日前,所有考卷便已走完评阅、覆核的流程。而为了最终这份榜单,两位知贡举大臣—一礼部尚书夏煜和宣部尚书施耐庵,没少闹不痛快。
夏煜倾向保守,更重经义文章的传统,认为取士当以学问根底为先,实际还是想多录江南士子;
而施耐庵深受石山影响,更务实,主张选拔通晓实务、能任事之人。两人在诸多卷子的取捨高低上爭执不下,最后只得將爭议卷宗与录取名单,一併呈送汉王裁决。
连两名主考都能有分歧,自然不可能让士子全无意见,石山对放榜后可能出现的“南北之爭”早有预料,拍板后,特意命礼部制定详细的应对预案。
而最终北方士子录取比例高於预期,也確实有石山“人为操纵”的因素在內。
—一大幅削减经义题权重,增加常识题,这本就是他有意引导,意在打破南方士子在传统经学上的垄断,选拔更多能適应新时代治理需求的实干型人才。
汉国志在推翻暴元,本就应该革故鼎新。而在不直接挑战圣人经典和传统注释权的前提下,稍稍改变出题规则和选拔標准,也是新政权该有的权力,任谁也挑不出大的毛病。
此外,上榜士子出现“南北失恆”的局面,宣部亦是功不可没。
这几年,宣部通过各种新话本、新曲目等载体,不遗余力地宣传汉国的强盛与新气象,吸引了大量避居江南或有意投效新朝的北方士子前来应试。
反观江南,不少士子家大业大,顾虑重重,或因汉国推行的一些新政触及其根本利益,仍在观望甚至暗中抵制,未能充分参与此次科举。
再者,石山此前在扩张过程中,大举徵辟了浙北一带的不少精英直接入仕,这也使得部分原本有望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江南才子,提前进入了汉国官僚体系,未能参与此次竞爭。
儘管如此,石山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深知士林舆论的力量,早已密令锦衣营加强对参考士子,尤其是落榜者的监控。
——这些文人,合力做成一件事或许很难,但若想办砸或搞臭一件事,能量却不小。任何时候,都不能对潜在的反对声音放鬆警惕。
事实证明,只要统治者一手紧握“刀枪”(武力与监察),一手执掌“舆论”(宣传与引导),即便是被元廷宽鬆环境养得有些骄纵的士子,也会变得“识时务”,不敢轻易造次。
或者说,这些人暂时还没能积攒足够的力量,挑战石山的权威。
一直到殿试结束,虽有少许关於“是否应明確各行省科举录取指標”的私下议论,但再无一人敢如礼部放榜时那般,公然跳出来指责科举不公。
殿试仅考一道策论,题目紧扣“格物致知,因事而制”,再次强调了汉国重视实务、反对空谈的学术导向。这场由石山亲自主持、决定最终排名的考试,无人敢质疑。
但就在这批新科进士们沉浸在“天子门生”的荣耀中,期待著吏部的正式授官时,汉国朝廷又拋出了一项新花样:
所有进士,需前往吏部接受为期一个月的任职前培训!
吏部言明此举旨在“提高士子庶务能力,確保到任即能履职”,士子最终授官,將综合殿试名次与培训考核结果而定。
唐朝殿试后要经歷关试、銓选等才能授官,宋、元废除了这一制度,汉国如此创新自然会有异议,只是已经进入体系內,却由不得进士们再有想法了。
但对於像高启这样的落榜者,以及天下所有关注汉国科举的士人而言,汉国选官用人的独特思路与务实风格,已透过首次科举,清晰地展现出来。
时代的浪潮,正以一种不同於过往任何朝代的方式,冲刷、塑造著未来的官僚群体。有人被推上浪尖,有人暂时沉潜,但洪流滚滚向前,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