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 第318章 朱升出山徽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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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8章 朱升出山徽州破
    时值开朔二年暮春,徽州路的山间,林木早已经萌发新叶,本是充满新生和希望的季节,山间的官道上气氛却颇为凝重,一支汉军运粮队伍正谨慎前行。
    车轮碾过被春雨泡得酥软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发出“粼粼”的沉闷声响。骡马不耐地打著响鼻,与民夫们沉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队伍长达里许,五百名民夫驱赶著近两百辆辐重车,满载著前线急需的粮秣、箭矢和修补攻城器械的木料和配件,目的地正是徽州治所款县西面的休寧县。
    自汉国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胡大海亲率主力受挫於徽州路治所歙县城下,已是半月有余。那歙县城墙高厚,兼有元將福童率精锐据守,汉军连日攻城,皆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锐气。
    胡大海虽颇有勇力,用兵却很持重,见歙县急切间难以攻下,便果断改变策略,命拔山右卫都指挥使毛贵率六千本部人马为偏师,绕过歙县,西进攻打其屏障休寧县。
    此策虽然击中了歙县的软肋,但汉军分兵攻击,其实也不好受。
    徽州路地处万山丛中,层峦叠嶂,地形险峻。在此等山区作战,大军行进和粮草輜重补给的路线,无不受制於山川地理。
    能够通行大军的,除了可通舟楫的河流,便唯有这些歷代修缮,蜿蜒於山谷之间的官道。
    欲图休寧县,必先保证大军后勤补给无忧;欲保后勤,则必须控制这条连接歙县与休寧的唯一官道,並拔除沿途所有可能的威胁。
    毛贵虽然年轻,却深諳用兵之道,清楚本方补给路线漫长而脆弱,完全暴露在敌方视野之下。
    因此,大军每次押运粮草,他都不敢怠慢,必派出两三百精锐將士沿途护送,並將斥候撒出数里之外,以防不测。
    但俗语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纵使汉军戒备森严,在这等固定的路线上,面对熟悉地形的本地豪强武装,终究有疏漏的时候。
    主动权,其实始终掌握在蓄意袭击者手中。
    这一日,押运粮草的重任落在了拔山右卫第四镇镇抚使华云龙肩上。
    他年仅二十出头,身材健硕,一双鹰目锐利有神,原本出自邵荣麾下,经捧月卫充作石山亲卫锻炼许久,外放后又积功升至现职,是军中有名的后起之秀。
    华云龙並未如寻常押运官那般居於队中,而是领著十余骑亲兵,游弋在队伍前方及侧翼,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官道两旁愈发茂密的丛林和险峻的山崖。
    时近正午,春日的太阳慵懒地掛在中天,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队伍行至一处险要地段,官道在此被两座山崖夹峙,形如口袋。
    华云龙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聿——!”
    他举手示意队伍暂停,眉头紧锁,死死盯著前方道路西北面的山崖。那里,几处原本茂密的灌木丛出现了不自然的倒伏,仿佛被什么东西反覆碾压过。
    其人侧耳倾听,官道两旁的密林中,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竟是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惯常的虫鸣鸟叫。
    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华云龙的心臟。这绝非正常的山林之静,而是大队人马潜伏其中,压抑声息所造成的“死寂”!
    “有埋伏!”
    华云龙声如洪钟,瞬间打破了山间的寧静,也惊醒了有些疲惫的队伍。
    “敌袭!所有輜车,即刻转向,首尾相连,结成圆阵!枪盾手在外,弓弩手在內,快!”
    几乎在他呼喝的同时,官道旁的密林深处,休寧县豪强程国胜嘴角掠过一丝狞笑,隨即化为懊恼。
    他率领的三千乡勇已在此埋伏了近两个时辰,本想等汉军队伍完全进入这“口袋”最深处,再以檑木滚石断其归路,然后大军尽出,一举围歼这部运粮民夫。
    却不料对方主將如此机警,竟然在最后关头识破了他的埋伏。
    “他娘的,被发现了!”
    程国胜啐了一口,猛地抽出腰刀。其人年约四旬,身材魁梧,穿著一件半旧的元军制式皮甲,在乡勇中颇为醒目。
    “弟兄们,汉军发现了咱们又如何?他们只有区区两百人,咱们人多势眾,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隨我杀出去,夺了粮草,人人有赏!杀啊!”
    话音未落,程国胜已经率先衝出密林。其身侧,一名手持“程”字大旗的壮汉紧紧跟隨。霎时间,锣鼓喧天,杀声四起,林密中如同掀开了盖子的蚁穴,密密麻麻涌出上千名乡勇。
    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既有铁刀、长矛,也不乏削尖的竹枪、猎弓,甚至还有农具,但凭藉著一股血勇之气,嚎叫著向官道上的汉军队伍衝来。
    对面的山林中,也几乎同时衝出了数量相近的伏兵。
    三千乡勇齐声吶喊,声音在狭窄的山谷间来回激盪、叠加,一时间竟真有万军冲阵之势,惊得运粮的骡马一阵骚动。
    若是寻常官军或是未经战阵的民夫,骤遇此等伏击,见到如此骇人声势,只怕早已魂飞魄散,丟弃輜重四散奔逃了。
    然而,官道上汉军民夫的反应,却让冲在前面的程国胜心头一跳。
    那些原本看起来畏畏缩缩、埋头赶路的“民夫”,在听到警讯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动作也迅捷得惊人。
    这些人非但没有在发现埋伏的第一时间丟下輜车,四散而逃,反而在军官的低声呵斥下,迅速將辐重车推向预定位置,相互靠拢、连接。
    有人从车底抽出寒光闪闪的长枪,有人则掀开覆盖在车上的雨布,露出下面早已准备好的弓弩箭矢—他们哪里是临时徵募的民夫?分明是汉军精兵假扮!
    更令人心惊的是,短短数十息之间,一个以輜车为墙、长枪如林的简易圆阵已初具雏形。汉军被护在阵中,据守车墙,弓箭手张弓搭箭,冰冷的箭对准了衝来的乡勇。
    “不好!中计了!”
    程国胜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眼见这一幕,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根本不是一支普通的运粮队,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就等著他们这群“地头蛇”自投罗网!
    程国胜冲在前面,眼尖地看到了那些“民夫”衣衫下隱约露出的皮甲边缘,也看到了輜车上那十余部正发出令人牙酸绞盘声的车载大弩!
    那些大弩造型狰狞,需两名壮汉合力才能转动绞盘上弦,弩槽中並排安放的五支儿臂粗细的弩矢,在春日下闪烁著死亡的幽光。
    但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乡勇本就凭藉一股血勇冲阵,眼见双方即將结阵,可没有什么“鸣金退兵”之说,管它有没有中计,现在也只能硬著头皮打一阵再说。
    “冲!快衝过去!咱们人比他们多,靠近了就肯定能贏!”
    程国胜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催促乡勇们趁汉军阵型未稳衝垮他们。但乡勇衝锋靠的是一股气,这口气在发现对方严阵以待时,已然泄了一半。
    有冲在前面的乡勇看到了那些恐怖的车弩,脚步不由得一滯,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转身就想逃跑,却与后面不知情仍向前冲的同伴撞在一起,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
    “放箭!”
    华云龙冷酷的命令声,如同死神的宣判,隨即汉军车阵中发出一阵死亡尖啸。
    “崩崩崩——!”
    十余部车弩首先发出了沉闷的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輜车都微微一颤。五支一组的弩矢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射入密集衝来的乡勇人群中。
    这些威力巨大的弩箭,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所过之处,摧筋断骨,內臟横飞!
    角度合適的话,弩箭甚至能在极近距离洞穿人体,並继续杀伤其身后的目標。
    紧隨其后的是密集的破空之声。圆阵中的百余汉军弓箭手冷静地执行著拋射命令,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入乡勇衝锋的队伍中。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嚎声、惊恐的尖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地狱乐章。
    仅仅是一轮箭雨覆盖,官道与密林之间的空地上,便如同被狂风颳过的麦田,瞬间倒下了整整一片!鲜血迅速染红了黄土地,哀嚎呻吟之声不绝於耳。
    休寧乡勇並不是毫无作战经验的农夫。早在两年前,他们就追隨程国胜与渡过长江的徐宋兵马打过仗。
    此后虽然回乡务农,疏於操练,却也多次配合元军,追击过溃散的宋军残部。
    然而,他们过往的经歷,更多是衣甲不全的民军之间“菜鸟互啄”,或是痛打落水狗式的顺风仗,何曾见过汉军这般训练有素、火力凶猛的降维打击?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汉军弓箭手冷静地进行著轮番射击,箭雨一波接著一波,不断收割著休寧乡勇的生命。
    侥倖躲过第一轮弩箭和箭矢的乡勇没冲几步,便迎来了第二轮、第三轮的死亡洗礼。
    身边的人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不断倒下,血腥气刺激著鼻腔,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智。
    当最终数十乡勇凭藉血勇或者说是惯性冲至车阵前十余步时,面对的是如同刺蝟般密集伸出的长枪枪尖,以及车阵后方,那些汉军弓箭手再次瞄准他们的冰冷眼神。
    勇气,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打不贏了!快逃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残存的乡勇们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丟下手中简陋的武器,以比衝锋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哭爹喊娘地转身向密林逃去。
    程国胜因为冲在最前,位置靠前,竟然运气极好地躲过了最密集的箭雨打击,只是被身边溅射的鲜血和肉屑糊了满头满脸。
    他亲眼看著那名扛著“程”字大旗的亲信被一支弩箭拦腰射断,肠肚流了一地。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什么功勋赏赐,什么保境安民,此刻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一逃!其人混在溃逃的人流中,向著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拼命奔跑。
    “开阵!追击!休走了贼首!”华云龙岂能容程国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
    毛將军设此诱敌之策,目的就是为了一举歼灭休寧县最后的机动兵力,扫清攻打县城的障碍。他翻身上马,长枪一指,汉军圆阵迅速打开数个缺口,如狼似虎的战兵们呼啸而出,追杀溃敌。
    华云龙目光锐利,早已锁定了人群中那个身著皮甲,头戴铁盔的显眼目標。
    他猛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直扑程国胜。
    程国胜只听得背后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心知在平坦的官道边缘,绝难跑过四条腿的战马。
    绝望之下,凶性被激发,他心一横,猛地转身,藉助迴旋之力,手中腰刀带著风声,狠狠劈向马上的华云龙!这一刀若是劈实,足以將战马脖颈斩断!
    然而,华云龙沙场经验何其丰富,早已预判到他的困兽之斗。只见他手腕一抖,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搭在程国胜的刀背上,顺势一拨一搅。
    “鐺”的一声脆响,程国胜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腰刀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数丈之外。
    不等其人反应过来,对方冰冷的枪尖已经如影隨形,点在了他的胸膛之前,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
    华云龙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面如死灰的程国胜,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想活,还是想死?”
    程国胜看著对方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周围如同砍瓜切菜般追杀乡勇的汉军士兵,以及地上横七竖八、死状悽惨的多勇尸体,所有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活————將军饶命!程某愿降!”
    此战,程国胜所率三千休寧乡勇,死伤近四百,余者仗著熟悉地形,逃散大半。
    但其头目程国胜被生擒,同时被俘的还有近千休寧县乡勇。汉军以微小的代价,圆满达成了歼灭元军休寧县外围机动兵力的战术目標。
    当日下午,华云龙押解著垂头丧气的程国胜所部俘虏,出现在休寧县城之下。
    守城的元军和乡勇看到城外被俘的同伴,以及被汉军兵卒按跪在地面如死灰的程国胜,本就不高的士气顿时跌落谷底,城头之上一片恐慌与骚动。
    毛贵抓住时机,命程国胜及部分被俘军官向城头喊话,承诺只要开城投降,汉军將秋毫无犯,不伤及无辜百姓与普通守卒。
    休寧县尹俞茂年近五旬,头髮花白,站在城头,望著城外军容鼎盛的汉军,又看了看城內战意尽消的守军,长嘆一声。
    他知道,外援已绝,民心已散,休寧城再也守不住了。继续负隅顽抗,一旦城破,按照此时的惯例,满城文武恐怕都难逃一死,还会牵连自己的家小。
    “开城————投降吧。”俞茂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也带著一丝解脱。
    休寧城门缓缓打开,俞茂率城中残余文武官吏,身著素服,手捧印信、户籍图册,出城向毛贵请降。
    毛贵率军入城后,迅速接管四门、府库、官衙等要地,並解除了守军武装。
    其人信守承诺,除了按照汉军接管城池的“规定动作”—一清查府库、张贴安民告示、甄別並处决少数冥顽不灵、民愤极大的元廷死硬分子外,果然做到了不滥杀无辜。
    休寧县既下,毛贵便准备留华云龙率一部兵马镇守休寧,自己则亲率主力返回歙县,继续与胡大海合兵一处,全力攻打歙县。帐外忽有亲兵来报,言大营外有一自称朱升的老儒生求见。
    “朱升?”
    毛贵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地图前站起身,道:“快快有请——不!”
    其人略一沉吟,竟大步向外营门走去。
    “我亲自出营相迎!”
    朱升乃休寧县迥溪乡台子上村人,蒙元大德三年(公元1299年)生,至正元年进士登科。
    其人学问渊博,先后著有《墨庄率意录》《星卦提纲》《龙穴阴阳之诀》
    《刑统赋解》等多部书籍,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望。
    此公至正十年曾出任池州路学正,到前年因战乱返回徽州路,移居歙县石门,开办枫林书院,潜心教学著述。
    石山自崛起以来,便极为重视情报搜集与人心向背。
    枢密院情报科的探子虽难以渗透入元军高层核心,但对於各地山川地理、物產商贸、知名人物等基本信息,却力求详尽。
    朱升这等有名望的乡绅耆老,自然在重点关注之列。早在胡大海、毛贵出兵徽州路之前,枢密院下发的《徽州路情要览》中,便特意標註了朱升。
    胡大海围攻歙县时,便曾派人去城郭石门村寻访朱升,不料朱升因事返回了休寧老家,未能得见。此番毛贵攻打休寧,也在留意此人的行踪。
    石山如此关心有名望的儒生,自然不是想请他们出山—一汉国根基已固,且正在走科举取士的“正途”,还有羽林营、官学等途经,源源不断的补充新血。
    他虽然也会徵辟声望卓著的大儒,却只是作为“补充”妆点门面。
    此举,更重要的考量,在於掌控舆论,安抚地方,防止这些在地方上极具號召力,且思想多倾向於旧秩序的士绅名流,在汉军后方生出事端,动摇汉国的统治根基。
    但今日朱升主动前来求见,其意义则截然不同。
    这代表了地方士绅阶层,至少是其中一部分有识之士,开始正视並倾向於认可汉军的统治。这无疑是“民心所向”的一个重要信號,毛贵身为军政皆通的高级將领,岂能不知这个道理?
    其人快步走出大营,只见营门外,一位身著青色儒袍、头戴方巾的老者正静立等候。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瘤,鬢角斑白,但腰杆挺直,眼神温润中透著睿智,气度从容。
    不待毛贵开口,朱升率先拱手,坦言自己的来意:“老朽朱升,冒昧求见將军。只因老朽与歙县守將福童元帅尚有几分薄面,与城中几位耆老也说得上话。不知————可否为贵军充当一说客,前往劝降,以免歙县生灵再遭涂炭?”
    毛贵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连忙上前,郑重地抱拳还礼,语气诚挚无比:“允升(朱升表字)公深明大义,心系黎庶,毛某感佩万分!若能兵不血刃而下歙县,乃徽州万千百姓之福!毛某在此,代我家主上,代徽州路父老,谢过允升公!”说罢,竟是深深一揖。
    朱升见毛贵不仅一口道出自己的表字,態度更是如此谦恭诚恳,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异,隨即化为瞭然。汉军將领对自己底细如此清楚,其主石山志向之远、布局之深,可见一斑。
    这更坚定了他心中的判断一蒙元气数已尽,这江南之地,未来之主恐非此汉王莫属。
    他此举,既然是担心大战迁延,会牵连到自己倾注心血的枫林书院,也未尝不是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寻一条明路。
    朱升侧身避过毛贵的大礼,淡然道:“將军不必多礼,老朽不过尽一份心力罢了。”
    朱升隨即婉言谢绝了毛贵“入营详谈”的邀请,只道“军情紧急,不敢耽搁。若將军方便,还请儘快安排人手,送老朽前往歙县军前。”
    毛贵自是满口答应,当即询问了朱升在休寧城內的落脚处,约定大军开拔时,便派人前去接他同行。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容不得丝毫侥倖与仁慈。
    汉军虽然军纪严明,但歙县战事持续了半个多月,战况异常激烈胶著,始终不见破城的跡象,自不会为了所谓民心而束手束脚。
    胡大海为了攻城,命隨军工匠打造了大量、攻城器械,为此甚至拆毁了城外大片的民房、寺庙,以获取木料。
    而城內守军担心城破后遭汉军报復,抵抗得也十分顽强。滚木石、热油金汁,如同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双方士卒的鲜血,早已將歙县城墙下那片土地浸染成了暗褐色。
    半个多月下来,双方都打出了真火,伤亡与日俱增。
    因此,当毛贵率偏师返回,並带来主动请缨前去劝降的朱升时,胡大海简直是喜出望外。他亲自將朱升迎入中军大帐,以上宾之礼相待。
    “允升公高义,胡某代麾下儿郎,谢过了!”
    胡大海声音洪亮,透著武將的豪迈,道:“我这就点派一队精锐甲士,护送先生至城下喊话!”
    “胡参政且慢。”
    朱升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道:“老朽此去,所恃者,非甲冑之坚,兵戈之利,唯声名”二字耳。若此身尚需甲士重重护卫,方能近得城垣,则吾之名望”在福童及守军眼中,已然不值一提,又如何能说服於他?
    不若就让老朽孤身前去,以示诚意,亦显从容。”
    胡大海与毛贵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敬佩。此老不仅胆识过人,更是深諳人心。
    “先生所言极是!”
    胡大海肃然,再次行礼,道:“便依先生之意。”
    片刻之后,歙县北门外,出现了令人诧异的一幕。
    惨烈的战场暂时沉寂下来,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一老一少两人,缓步走向戒备森严的城墙。老者青衫布鞋,从容不迫;少年则是书童打扮,手捧一个捲轴,紧跟其后。
    城头上的守军紧张地张弓搭箭,瞄准了下方的两人。
    但很快,有眼尖的军官认出了老者的身份,惊叫出声。
    “是————是枫林书院的朱山长!”
    “朱山长怎会在此?还到了贼————汉军营中?”
    窃窃私语声在城头蔓延,弓箭手们的手指不由得从弓弦上微微鬆开。
    人的名,树的影。
    朱升在徽州路士林和民间的声音极佳,守军中亦有不少人对他心存敬意。
    不多时,得到急报的守军元帅福童也在一群顶盔贯甲的將领簇拥下,出现在城楼之上。其人年约四旬,面容粗獷,此刻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地看著城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山长!”
    福童手扶垛口,声如洪钟,压下城头的嘈杂,道:“你是读书明理的人,熟读圣贤之书,又曾科场高中,食君之禄,当知忠君爱国!今日何故屈身事贼,出现在这贼军中?!”
    他这话说得极重,既是质问,也带著几分希冀,希望朱升能“迷途知返”。
    朱升仰头望著城楼上如林的弓弩和刀枪,以及福童那看似强硬,实则眼神复杂的面孔,心中已然明了对方的色厉內荏。
    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清晰地传上城头:“福元帅,老朽此番前来,正为与元帅论一论这“忠义”二字。”
    朱升略顿了一顿,环视城头那些紧张而又带著好奇神色的守军士卒,继续道:“忠义,有大忠,亦有愚忠。忠於君父,固然是忠;然忠於社稷,泽被苍生,方为大忠!
    蒙元得天命而不珍惜,致使神州板荡,民不聊生。试问福元帅,自至正十一年以来,天下无处不烽火,官军四处征剿,可能平定?脱脱倾国之力南下,结果如何?百万雄师,尽皆败於汉军!”
    朱升的声音逐渐高昂,带著洞察世事的沧桑与力量,接著道:“天命已移,自有圣主出!汉王起於微末,不过数载,已据有江淮、江东大片膏腴之地,兵精粮足,士民归心。此非仁德智勇,能得人者乎?”
    眼见福童沉默不语,朱升的底气更足。
    “反观元帅困守此孤城,外无援兵,內乏粮草,麾下儿郎死伤日增,城中百姓饥寒交迫。犹自效飞蛾扑火,驱疲敝之卒,抗席捲天下之师,岂非徒令歙县黎庶肝脑涂地,让满城生灵为蒙元陪葬?
    愚以为,此等行径,非为忠义,实乃愚忠误国!”
    朱升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脸色愈发苍白的福童,发出了最后一击,声音沉痛而恳切:“福元帅!你乃朝廷命官,更是家中柱石,一族之望!若执迷不悟,致使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个人殉节事小,累及父母妻儿、亲族门生皆遭屠戮,九泉之下,何顏见列祖列宗?
    此岂非负九族之重託,陷亲眷於死地乎?!”
    其实,朱升所说的道理,福童何尝不知?蒙元大势已去,在江南的高层官员中几乎是共识。
    他之所以还在苦苦支撑,一方面是受元廷厚恩,心存顾虑;另一方面,也是最大的担忧,便是怕投降后,汉军会出尔反尔进行清算,或者元廷那边会追究他家族的责任。
    此刻朱升说什么並不重要,其人出现在城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这代表著徽州路本地的士绅阶层,那些真正掌控地方舆论和民心的力量,已经做出了选择,拋弃了蒙元,选择了汉军!
    连朱升这样有名望的大儒都主动为汉军奔走,人心已乱,他福童还能为那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坚守什么?
    其人的目光,从城下一眼望不到边的汉军阵营扫过,又看向身边士气低迷的守城士卒,最后落在城下那位青衫老者坦然无畏的脸上。
    所有的挣扎、恐惧和侥倖,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疲惫与一声长嘆。
    “唉————罢了!”
    福童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他艰难地抬起手,挥了挥,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如同惊雷,响彻在寂静的城头:“开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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