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么么的表情太过痛苦。
蜷在被子里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抽搐。
最后还是顾念禾先开了口,轻声说。
“妈,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让男人们都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
沈如蕴点了点头,两位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
暖黄的灯光下。
女孩满脸泪痕,半醒半昏,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著胡话。
像是被困在了什么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黎么么確实脑海里过著走马灯。
现实世界里。
在她有记忆的时候。
爸爸就说。
“妈妈离开了,跟別人跑了,不回来了。”
因为家庭里缺乏母亲的角色,黎么么一直是自卑的。
爸爸在撞球馆打工,那里的混混们总拿她取笑。
“你这小丫头没有妈妈,都是因为你爸爸和你不討人喜欢!”
等长大了一些,她放学后就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趴著写作业。
爸爸长得俊,偶尔有女老板看上他,她鼓足了勇气去问爸爸。
“妈妈都跑了,为什么还单著?”
那时的她想,別管是谁,她想有个名义上的妈妈。
谁都好。
可那天爸爸哭了,跟她说了实话。
“么么,妈妈没跑。”
“可妈妈確实是去了遥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天堂。”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是难產死的。
她在妈妈肚子里的位置不对,胎位不正,很难出来。
瘦小的母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她健健康康地生了出来。
爸爸的本意是不想让她难过,可没想到心思敏感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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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自卑地长大了。
此刻。
床上的女孩在昏睡中无声地流下眼泪,呢喃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妈妈,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么么。”
“我要是在妈妈肚子里再乖一点,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了……”
床边的两位母亲都听见了。
沈如蕴和顾念禾相视一眼,眼底浮起同一种酸涩的怜惜。
黎么么又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里。
她想起了那张她和妈妈唯一的“合影”。
是在妈妈刚怀孕的时候。
爸爸攒了仅有的零花钱,带妻子去照相馆照的一张黑白写真。
照片上的女人身材瘦小,脸上却满是温柔的期待。
她低头抚摸著平坦的小腹。
即使没有显怀,可谁都能看出来。
那里面有一个她深爱著的、满心期待的小生命。
那个小生命叫做黎么么。
夜色已深。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黎么么蜷在床中央,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呜咽著流下眼泪。
好遗憾啊。
她的妈妈没来得及出席她的人生。
没见过她穿学士服的样子,没见过她穿白大褂的模样。
不知道她后来成了兽医,不知道她遇到了一个很爱很爱她的男人,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学会了怎么笑、怎么撒娇、怎么被人宠著。
而她。
她又怎么能保证,能出席自己宝宝的人生呢。
如果她也和妈妈一样,自己却先行离场……
那么她的宝宝,是否也会像她一样,在漫长的余生里反覆问自己,妈妈离开的各种荒谬原因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臟上反覆拉扯。
“不要……生……”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顾念禾低头看了眼小比,忍著泪,轻轻摸著女孩的头,柔声安抚。
“好了好了不生……么么现在自己还是个宝宝呢,哪能生宝宝呢?”
沈如蕴看著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女孩。
想起自己年轻时,想起自己怀两个儿子时每次產检都提心弔胆。
想起女人们都是拿命搏命——
她从黎么么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里,大概明白了这孩子为何会有这么深的恐惧。
她嘆了一口气,眼眶微红。
“今晚咱俩陪这孩子睡吧,也许有我们的陪伴,她能踏实点。”
顾念禾点了点头。
两位母亲以黎么么为中心,一左一右地躺下来。
把中间那个还在瑟缩的女孩像婴儿一样保护起来。
顾念禾把小比轻轻放在黎么么怀里,那只奶乎乎的小崽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安静地贴著黎么么的胸口,小手搭在她锁骨上。
顾念禾侧躺著,一只手轻轻拍著小比的背,另一只手越过孩子搭在黎么么肩上。
沈如蕴躺在另一边,隔著被子轻轻拍著黎么么的手臂。
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
月色寧静,悠悠蝉鸣从院子里远远传过来。
沈如蕴轻轻哼起一首歌谣,声音有些生疏。
像是很久没有唱过。
歌词已经记不全了,但调子还刻在骨子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睡吧睡吧,妈妈喜欢你……”
黎么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
呼吸一下一下打在顾念禾的手臂上。
隨著那首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歌谣。
她睫毛颤颤,掛著没干的泪珠,终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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