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
男人的声音,夹著冰碴子,穿透雨幕砸过来。
舒杳愣在原地。
手里提著的牛皮纸袋被冷风吹得哗啦作响。
冰雨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驾驶座上的贺錚没看她,黑眸盯著前方的红绿灯,下頜绷得死紧。
“没听见?”他头也没回,声音压低,透著股风雨欲来的暴躁,“还要我在下面铺红地毯请你?”
舒杳咬了咬后槽牙。
这狗男人,吃错什么药了,刚才在家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突然摆出一副活阎王的死样子。
她顶著风,拉开越野车副驾驶的门。
长腿迈上去,坐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带著点发泄的脾气。
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二十六度,呼呼地往外吹著热气。
但舒杳却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冷。
不是温度冷,是气压太低,低得让人窒息。
贺錚身上的卫衣沾著雨水,散发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他没说话,单手掛挡。
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越野车像头髮疯的野兽,咆哮著衝进雨幕,推背感极强。
舒杳没防备,后背狠狠撞在座椅靠背上,手里的牛皮纸袋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咖啡顺著透气孔洒出来,滴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
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你疯了!开这么快干什么!”舒杳恼了,皱著眉转头瞪他。
贺錚没理她。
眼睛死死盯著路面,雨刷器开到最大挡,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刮擦。
单调,刺耳,让人心烦意乱。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暖风机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舒杳攥著手里的纸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男人平时虽然糙,虽然脾气大,但很少用这种冰冷到骨子里的態度对她。
除非是真动了怒。
十字路口,红灯。
越野车猛地一脚急剎,稳稳停在停止线后。
巨大的惯性让舒杳的身子往前一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了回去。
胸口被勒得发闷。
贺錚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门板。
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刚才那男的,谁。”
他开口了。
声音很淡,状似无意,目光依然看著前方的红绿灯,连头都没偏一下。
但舒杳的心,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漏跳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原来他看见了。
看见了顾尽之给她撑伞,看见了他们站在屋檐下说话。
舒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顾尽之,初恋,前男友,和平分手。
这些標籤在她心里早就翻篇了,乾乾净净,连点渣子都没剩。
她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这城市就这么大,遇到个大学校友太正常了。
更何况,贺錚这头野狼,领地意识强得变態,占有欲更是可怕。
要是让他知道那是她前男友。
这辆越野车的车顶今天非得被他掀翻不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舒杳垂下眼帘,看著手里的咖啡纸袋。
“大学校友,”她语气平静,轻描淡写,“碰巧遇到,没带伞,他顺便帮我挡了一下。”
就这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坦坦荡荡,仿佛真的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绿灯亮了。
贺錚鬆开剎车,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平稳地匯入车流。
他没再追问。
“哦。”
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方向盘的那只手,几乎要把真皮方向盘给捏碎。
贺錚是干什么的。
市特警支队大队长,老刑侦出身,在审讯室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活阎王。
他看过的犯人,比舒杳吃过的米都多。
那些犯人坐在审讯椅上,哪怕是一个眼神的闪躲,肌肉微小的痉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更何况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老婆。
舒杳一瞬间的停顿,呼吸频率的突然放缓,手指下意识捏紧纸袋边缘的小动作。
她不敢看他,避重就轻的语气。
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撒谎。
或者说,隱瞒。
贺錚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带著自嘲。
大学校友?碰巧遇到?
去他妈的校友。
哪个普通校友会用那种眼神看別人的老婆?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伞下,肩膀淋湿了一半,把伞全倾斜在舒杳头顶。
当他贺錚是个瞎子吗。
最让贺錚觉得刺眼的,觉得五臟六腑都在被刀子绞的,是画面。
舒杳穿著白色的羽绒服,乾乾净净,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娇贵白花。
那个男人穿著高定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撑著黑伞,斯文,体面。
两人站在灰暗的冰雨街头,连画风都他妈该死的和谐。
而他呢。
贺錚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卫衣,裤腿上沾著靶场的泥水,军靴边缘全是污垢。
他是个粗人。
是个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糙汉。
是个连两千八的洗面奶都不认识、切个土豆丝能切成手指头粗的山顶洞人。
他这辈子没认过怂,面对枪林弹雨没眨过眼。
但在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面前,在他老婆刻意隱瞒的面前。
他有些无所適从。
一路无话。
越野车开回锦绣华庭地下车库。
稳稳倒入车位,熄火。
贺錚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
舒杳提著纸袋跟在后面,看著他宽阔却紧绷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男人,又发什么神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密闭的轿厢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贺錚盯著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不说话。
舒杳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杯热气腾腾的耶加雪菲,现在怎么看怎么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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