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华走在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套宝蓝色的真丝改良旗袍,外面披著一条白色的羊绒披肩,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套祖母绿的首饰。
贵气逼人。
这种常年在商海里搏杀出来的女企业家气场。
哪怕刻意收敛,也依然锐利。
走在她落后半步位置的,是贺父。
贺书记今天没穿平时开会的老干部夹克,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戴著无边框眼镜。
看著像个温和的大学老教授。
但举手投足间,全是省委大院里养出来的官威。
门被贺錚关上。
舒建国感觉包间里的空气都被抽乾了,呼吸变得困难。
他快步绕过椅子,迎上前去。
脸上堆起一个演练了无数遍的,恭敬又不失体面的笑容,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准备伸出去握手。
“贺书记,沈董,您二位……”
客套话刚起个头。
沈明华的动作,直接打断了他,直接踩著高跟鞋,步履轻快地走过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越过伸出手的舒建国,直接走向林淑芬。
一把抓住林淑芬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著,上下摇晃。
“哎呀!这就是亲家母吧!”
沈明华的嗓门洪亮,带著北方人特有的爽朗,瞬间击碎了包间里令人窒息的阶级感。
“昨天在视频里看,就觉得您年轻,今天见著真人,这皮肤水灵得,跟我妹妹似的!我都不知道该叫您亲家母,还是叫妹子了!”
林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砸懵了。
她愣在原地,张著嘴,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全忘光了。
“沈……沈董,您太客气了,您快请坐。”林淑芬结结巴巴地回应。
“叫什么沈董!多见外!”
沈明华嗔怪地拍了拍林淑芬的手背。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叫我明华,或者叫我贺錚他妈就行!”
说完,沈明华鬆开林淑芬的手。
转过身,面朝舒建国。
舒建国还保持著僵硬的站姿,手还半举在空中,进退两难。
沈明华收起刚才那种姐妹般的夸张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认真。
她主动伸出右手,递到舒建国面前。
舒建国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亲家公。”沈明华看著舒建国的眼睛,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今天这顿饭,我们贺家早该请了,平时工作太忙,怠慢了你们,实在对不住。”
她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极低。
“感谢你们,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女儿,把杳杳教得这么好,这么有教养。”
沈明华转头,狠狠瞪了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贺錚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便宜了我们家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这是我们贺家,高攀了。”
高攀。
这两个字,从盛世地產董事长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舒建国猛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设想过一万种被冷落、被轻视、被高高在上地施捨的场景。
唯独没想过这种。
对方不仅没有用钱和权来压他,反而把姿態低到了尘埃里,把他高高地捧了起来。
这时候,贺父也走上前来。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伸出双手,握住舒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舒啊。”贺父的称呼亲切,带著一股子惺惺相惜的味道。
“我在省里,早就听文化局的人提过你,说舒处长笔桿子硬,为人清正,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贺父拍了拍舒建国的手背,感嘆道。
“这年头,像你这样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的知识分子,不多了。我们贺家,世代当兵从政,满身的泥腿子气,最缺的就是你们舒家这种书香门第的文化底蕴。”
贺父看著舒建国,眼神充满敬意。
“杳杳能嫁到我们家,那是贺錚这小子的福气,更是我们贺家的荣幸。以后,还得请亲家公多来家里坐坐,给我们这些大老粗,也沾沾文化人的气。”
轰。
舒建国感觉脑子里有某种东西炸开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他一辈子在体制內摸爬滚打。
因为性格清高,不肯溜须拍马,干了一辈子也只是个副处长,受尽了白眼和冷落。
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这份知识分子的骨气。
而现在,省委高官,握著他的手,当著所有人的面,肯定了他的清正,讚美了他的学识,把舒家捧成了书香门第。
这比给他送一千万还要让他受用。
舒建国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
手心里黏腻的冷汗消失了,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种討好的假笑,而是发自內心的,带著几分矜持的微笑。
“贺书记……亲家公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舒建国声音洪亮起来,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在这一刻,在权贵面前。
舒建国的清高骨气得到了极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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