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舒杳家小区门外。
车厢里没开灯,外头路灯昏黄的光打进来,照亮了中控台。
贺錚掛了空挡,拉起手剎,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人。
舒杳今天累坏了。
先是领证,又去云顶会所打了一场硬仗,虽然大获全胜,但精神高度紧绷。
这会儿放鬆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真皮座椅里,眼皮耷拉著,像只打盹的猫。
“到了。”贺錚出声。
舒杳睁开眼,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我回去了。”她伸手去拿膝盖上的包。
贺錚没拦她。
舒杳推开车门,外头一阵闷热的风灌进来。
初秋的夜,暑气还没全散,夹著小区花坛里淡淡的泥土味。
她下了车,单手扶著车门,转身看他。
贺錚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黑眸看著她。
“周末定好了哪天。我提前来接叔叔阿姨。”他交代。
“周六晚上吧,周日我爸得去局里值班。”舒杳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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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贺錚点头。
两人隔著一扇车门,突然没话了。
刚刚领了红本本,按理说是新婚第一天,但两人连个住处都没合到一块。
这感觉挺微妙。
舒杳咬了咬下唇。
“那我上去了。”
“去吧。”
舒杳关上车门,踩著高跟鞋往小区里走。
走出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越野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著,贺錚没走,一直盯著她的背影。
舒杳收回视线,心跳平稳,脚步莫名轻快了不少。
走进单元门,按电梯。
“叮。”电梯到了。
上楼,拿钥匙开门。
防盗门刚拉开一条缝,电视机里婆媳剧的吵闹声就传了出来。
舒杳推门进去。
客厅亮著白炽灯,空调开得很足。
舒建国穿著大背心大裤衩,坐在沙发边缘,脚底下踩著个插电的恆温泡脚桶,桶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泡得他满头大汗。
林淑芬贴著一张黑色的海藻面膜,四仰八叉地躺在另一边,手里拿著遥控器,正目不转睛地盯著电视机里恶婆婆刁难新媳妇的剧情。
“回来了?”
林淑芬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怕扯掉面膜,嘴巴没敢张太大。
“嗯。”
舒杳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公主”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玄关,围著舒杳的小腿蹭来蹭去,尾巴竖得笔直。
舒杳弯腰,敷衍地呼嚕了一把猫脑袋,又把小羊皮包包隨手扔在玄关柜上。
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凉白开,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水进肚子,嗓子舒服多了。
“证领了?”舒建国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顺口问。
“领了,在我包里。”舒杳放下水杯。
林淑芬一听,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面膜都翘边了。
“真领了!哎哟,我这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林淑芬伸手把面膜按平,语气兴奋,“我就怕人家贺家临时反悔,这下稳了。这金龟婿算是被咱们家死死攥手里了。”
舒杳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
她看著兴奋的林淑芬和泡脚的舒建国。
清了清嗓子。
“跟你们说个事。”
舒建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
“什么事?贺錚要搬过来住?”
“不是。”舒杳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今天下午,贺錚带我去云顶了。”
舒建国泡在热水里的脚猛地一缩,差点把泡脚桶踢翻。
“云顶?”舒建国瞪大眼睛,“那是省里领导和那些大老板才去的地方,他带你去那干什么?”
“见他爸妈。”
话音刚落。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淑芬脸上的黑色海藻面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瞪著两只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见……见谁?!”
“他爸,他妈。盛世地產的沈明华,省委的贺书记。”舒杳语速平缓,咬字清晰。
又重复了一遍。
舒建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双手猛地撑住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脚上的水都忘了擦,光著脚踩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水水印。
“这这这……这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舒建国急得直转圈,手足无措,“你这丫头!你今天穿的什么!你没说错话吧!领导什么態度?对你满不满意?”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舒建国是真的慌了。
他平时在局里开会,见个正处长都得字斟句酌。
现在亲闺女直接去见了省委领导,还是以儿媳妇的身份。
这要是出了半点差错。
舒家的脸往哪搁。
“满意,满意得不行。”舒杳摸了摸跑过来求擼的公主,“沈明华拉著我的手,恨不得把我供起来,老两口全站在我这边。”
林淑芬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嚇死我了,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还有个事。”
舒杳抬起头,看著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父母。
“我跟他们商量好了,这个周末,周六晚上,两家人正式碰个面,吃顿饭,把婚礼的事定一下。”
“轰!”
舒建国脑子里炸开一颗惊雷。
“这周末?!”
舒建国声音都变调了。
“对,后天晚上。”
林淑芬嗷地一嗓子,从沙发上弹起来。
“后天晚上!今天都周四了!你这死丫头怎么现在才说!”
林淑芬急得直拍大腿,原地打转。
“完了完了完了,见亲家,还是那种门第的亲家,我穿什么啊!我连个拿得出手的包都没有。不行,我得赶紧去商场看看!”
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九点十分。
“商场关门了!”林淑芬绝望地哀嚎。
舒建国也顾不上泡脚了,光著脚直接往主臥跑。
“老伴,快!把我掛在柜子最里面的那套藏青色西服翻出来!明天赶紧拿乾洗店熨一下!”
客厅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舒杳坐在沙发上,看著平时端著架子的父母,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主臥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衣架碰撞,噼里啪啦。
“这件不行!领子都起球了!你穿这个去见省委书记?你不要老脸我还要!”林淑芬的骂声从臥室传出来。
“那我穿什么!我平时开会就穿夹克!那能上那种场合吗!”舒建国也急了,声音拔高。
“哎呀这件西服肚子扣不上啊!老舒,你这两年肚子怎么这么大!”
“你別拽!线崩了!”
舒杳听著里头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阶级差距带来的压迫感。
没过几分钟。
舒建国穿著一件五年前买的紧身西服上衣,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扣子確实扣不上,肚子那块鼓出一大块,看著滑稽又寒酸。
他跑到落地镜前。
左照右照,满脸愁容。
“不行,这太掉价了,贺书记平时穿的衣服,看著普通,但料子都是顶级的。我穿这个去,跟个乡镇企业家似的。”
舒建国扯开领带,急得直冒虚汗。
“这饭怎么吃,去了聊什么?聊国家大事?我这级別也够不上啊。聊经济大势?那是沈董的强项,我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他越说越慌,平时老知识分子的清高。
这会儿全被现实碾碎了。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林淑芬从卫生间里跑出来。
脸上又换了一张全新的贵妇面膜,白花花的。
这面膜50一贴。
她平时都不捨得用,一个月才用一贴。
现在,她手里拿著两瓶爽肤水,啪啪啪往脖子上拍。
“老舒,你明天请半天假,去市中心恒隆,买套西装!这钱不能省,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人家看扁了咱们!”
林淑芬一边拍脸一边指挥。
“我明天也去弄个头髮,做个全套水疗,还得去大姨那借个香奈儿的包撑撑门面。”
“借包多丟人!让人认出来怎么办!”舒建国坚决反对。
“那你说怎么办!我背那个几百块的买菜包去见百亿富豪?”林淑芬急眼了,眼看著就要吵起来。
舒杳嘆了口气。
真是操碎了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走到玄关,从自己的小羊皮包里,摸出两样东西。
走回客厅。
她停在茶几前,看著还在爭论不休、急得跳脚的父母。
抬起手,鬆开手指。
“啪。”
两样东西掉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舒建国和林淑芬同时停住,转头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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