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循声望去,以为是哪个胆大的刁民,顿时面露不悦。
一旁的师爷直接呵斥道:“何人大放厥词,胆敢对青州的衣食父母不敬!给我站出来!”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都让让,让一让。”
人群左右散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从中走出。锦衣束身,手执素麵羽扇,眉眼温润风流,正是范思远。
师爷不认得他是宗羡身边的心腹,正要再厉声斥责,李旦却猛地从案后起身,抬手拦下师爷。
又连忙理了理头上端正的乌纱,方才堆起满面和煦的笑意。
“原来是范公子大驾。不知公子今日前来,可是阁相大人有什么吩咐?”
方才那一身高高在上的官威,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季明意静静立在原地,望著眼前锦衣公子的模样,听著那道声线,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范思远摇著羽扇,笑意浅浅望向李旦:“倒无要事相托,只是途经此处,凑巧来看场热闹。方才望见这位姑娘,瞧著有几分眼熟,不知李大人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同她私下说几句?”
李旦微微一怔,余光扫过阶下的季明意,立刻含笑应下:“这有何不方便的,范公子请隨意。”
说罢暗中给师爷递去一个眼色,师爷心领神会,快步下去驱散围在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
不多时,院中人便散了个乾净,刀疤脸也被迫退到一边,却始终盯著季明意的方向,担心事情有变。
李旦重回堂上主位,端起茶盏慢悠悠抿著,静等二人交谈完毕。
...
范思远缓步走到季明意跟前,见她眉眼间满是戒备,压低嗓子说道:“季姑娘何苦来遭这罪,你在这,是找不著公道的。”
明意已然认出他是谁,语气平淡无波:“依公子所言,我应当如何?”
范思远缓步绕至她身后,抬眼瞥了眼上座静观其变的李旦,轻声道:“你只需提一句二爷的名號,那狗官定会二话不说,当场放了你。有我给你作证,狗官不会怀疑。”
“青州地牢常年不见天日,里面蛇虫鼠蚁遍地,可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受得住的。季姑娘也不想坐牢吧?”
明意觉得没那么简单,问道:“你有什么条件?或者说,你家主子的条件。”
范思远转回她身前,温温浅浅一笑:“条件只有一个——你乖乖隨二爷回京。”
她就知道!他还想困住她!
明意攥著拳头,当场冷下脸,“我不会跟他回去的!”
范思远见她软硬不吃,心中著实费解,收拢羽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你又嫁不了谢怀玉,做二爷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二爷已然主动给她台阶下,偏偏她这般不识好歹。
明意面上装出几分谦卑诚恳:“我不过一介商户之女,出身卑贱,哪里配得上二爷这般身居高位的人物,会给他招笑的。”
普天之下谁敢取笑宗羡?明明只会羡慕她命好。范思远还想开口再劝。
明意又道:“况且,我克夫克亲人,凡是与我亲近的,都没有好下场。二爷身负宏图大业,一举一动关乎大雍国运,我万万不能害了他啊。”
范思远:“......”真是一口齿伶俐的丫头。
“罢了,你既这般不情愿,便隨你去罢!”
李旦並未听清二人对话,见范思远转头望向自己,连忙放下手中茶盏。
“范公子可是与姑娘说完话了?”李旦打算看看对方的態度,再决定要不要放了季明意。
就听范思远说道:“是在下认错人了,阁相那厢还有事情要办,在下便不叨扰大人办案了,这就告辞。”
不叫季明意在牢里吃几分苦头,她永远学不会低头服软。
范思远这便大步离开了。
刀疤脸见状,彻底鬆了口气。
李旦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他为官数年,深諳为官之道,凡事都会多想几层。
范公子这態度,可不像他嘴上说的那般,倒更像是双方条件没谈成,不欢而散。
正思索间,阶下的季明意身形一屈,直直跪地:“大人,民女家中还有一幼弟无人照顾,恳请大人开恩,放我贴身丫鬟归去。一切过错,民女愿独自承担。”
李旦心中已有分寸,於是答应了她的恳求。
“谢过大人!”
明意起身,转头对满脸担忧的月桂轻声道:“照顾好明哲,回去等我,若是...我回不去了,就带著他回京,去找范掌柜。”
月桂流著泪点头,哽咽道:“姑娘一定会平安的,奴婢带著小公子等您回来!”
来不及再多半句叮嘱,衙役上前,粗暴地扣住明意双肩,把她押走了。
...
范思远回到李府待客的別院,进门兀自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才说:“她说什么也不肯。寧愿坐牢,都不愿回来。”
他嘴上惋惜,眉眼却藏不住幸灾乐祸。
不过方才与明意打了照面,他忽然就明白了,宗羡为何偏要执著一个商户之女。
容貌绝色、清丽脱俗不过是锦上添花,难得的是她那一身反骨。
软硬不吃、威逼无用、利诱不动,旁人趋炎附势、顺势低头,唯独她偏要逆势而行,难以驯服。
也真是稀奇。
別说宗羡,连他都忍不住对季明意生出浓烈的好奇,想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对了,你可知她用什么理由回绝我?”范思远道。
宗羡冷冷抬眼。
“那季姑娘说,她是天煞狐星的命格,怕把你给剋死。”
范思远抚著下巴,似有几分认真,“我倒觉得未必全是假话。季家满门覆灭,就连她身边的幼弟也常年体弱多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当真该离她远些。”
宗羡闻言,只冷嗤一声,全然不以为意:“季家祸事源於早年赵王谋反,乱世株连无数,何止季氏一家?你信她的鬼话。”
范思远:“原来如此,她寧愿咒自己,也不肯跟你回京。嘖嘖嘖。”
宗羡不给他好脸色:“別到我这犯贱。”
“行行行,我不惹你。”
范思远抬眼看向宗羡,询问道:“李旦已经將她打入大牢,要不要去打声招呼,让她少受些罪?大牢可不是娇弱女子待的地方。”
宗羡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宇间凝著一层淡淡的冷郁:“管她做甚,由她去!”
范思远挑眉:“行。兴许撑不了一日,骨头就软了。”
宗羡:“我稀罕她低头?”
“是是是,你才不稀罕。”
范思远懒得点破他,正色道:“你打算明日何时对李府动手?”
宗羡狭长的眼眸掠过寒意,隨即將皇帝諭旨拋给他,冷声道:“去州府卫所调兵,今夜动手。”
范思远稳稳接住諭旨,一时有些无语。
又说不管她,还把收网的日子提前,分明是怕夜长梦多,季明意在牢里出什么意外。
嘖,口是心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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