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羡目光移向他,转瞬便收回,抬手掀开一侧车帘,刻意转移话题:“方才那范掌柜与你同姓范,算是本家,你们不认识?”
范思远摇摇头:“不认识。”
话音稍顿,他忽然想起范晶那一口不正宗的口音,补充道:“不过我倒认得一个名叫范晶的女子,是广东出身,在那片水路地界算得上是大姐头,名头响得很。”
“但绝非方才撞见的那位掌柜。那范晶是个十足悍妇,拦路劫掠钱財,还轻薄过路男子,而范掌柜一看就是普通妇人,身边还带著幼子,再者,我从未听过那位女匪有婚配。”
“况且那就不是个女人,谁敢要她啊?”
范思远提到这位大姐头时,语气那叫一个憎恨,宗羡倒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神色,不由得问:“那大姐头当年为难你了?”
说起当年,有些难以启齿,范思远恨恨道:“六年前我上京赶考,途经她地盘,被她带一群小弟给劫了,只给我留了条褻裤!”
“搞得我一路身无分文,连客栈都住不起,入城时差点被当作无籍流民驱逐出去,你说此女可恶不可恶!”
宗羡:“...的確可恶。你当时没报官?”
范思远面露鄙夷,重重啐了一口:“当地官匪沆瀣一气,这地方吏治早就烂透了,告官不过自討苦吃!”
这也是为何,范思远不肯入朝为官,同流合污。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其中还涉及了宫廷隱秘,暂且不提。
“后来呢?”宗羡继续追问。他知晓范思远有著读书人都有的小心眼,凡事必想要討回公道。
范思远冷哼一声:“后来,等我返乡筹备妥当,回头寻她算帐时,想来是听闻我高中探花,我好歹新科探花,犯不上追著一个女匪穷追不捨,便暂且作罢。”
“可若再让我撞见她,绝不会轻易罢休,定要让她尝尽苦楚,知晓何为生不如死!”
范思远攥著拳头,咬牙切齿,可见他喉咙里这根刺有多难受。
宗羡见状,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一番话下来,范思远心思全然被当年遭劫的愤懣占满,没再追问关於季明意的事。
...
马车行至宗府时,两道人影立在大门外。
一位是应国公身边的管事,还有一位,正是方才宴席上那名容貌最出眾的胡姬。
范思远不用想都知道对方的意图,他看热闹般望向一旁站定的宗羡。
以他对他的了解,宗羡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且为人无比谨慎,更不会收外面的女人。
管事上前两步,垂手躬身,諂媚地低声道:“国公爷知晓大人身份贵重,不好在外风月消遣,怕今夜宴席仓促,怠慢了大人,便特意令奴才將美人送至府上。”
他说著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胡姬:“阁相若是看著合眼缘,便当个小玩意收下解闷即可,也算国公爷的一点心意。”
一旁的胡姬怯生生垂著眉眼,肩线微拢,刻意摆出温顺柔弱的姿態,全然没了宴席上的胆大妄为。
宗羡今夜喝了不少酒,他眯眼看著眼前乖顺的女子,像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谁,一时没有说话。
胡姬察觉到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红了脸。
范思远瞧著这一幕,心中愕然:不会吧,难道真要收了?
下一刻,便听宗羡淡声道:“国公爷的好意本官收下了,人就请回罢。”
宗羡已恢復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平静得叫人看不清情绪,他说完不再多言,越过管事大步走入府门。
胡姬瞬间白了脸,紧紧咬著唇瓣。
-
这夜,景仁宫。
太后一身素色锦缎常袍,乌髮规整挽起,露出一节细白的脖颈。
她立在白玉佛龕前,指尖捻著佛珠,双目轻闔,唇瓣微动,低声诵著经文。
外头朝野私下皆暗地骂她老妖婆,可实则她年岁尚浅,如今不过二十八,一点也不老。
她本是先帝继后,当年宫变之中九死一生侥倖存活,才稳坐太后尊位,滔天权柄在握,慢慢被餵出了蓬勃的野心。
这时,一名太监走进来,恭声道:“娘娘,奴才查到了跟宗羡有私情的女人!”
“讲。”太后指尖佛珠未停,亦没有回头。
太监立刻將打听来的消息仔细稟告。
“那女子名叫季明意,寄居在宗府,对外说是宗府远房亲戚,无家世、无靠山,府里下人都唤她一声表姑娘。”
太监话锋一转:“但宗府门禁森严,从不隨便接纳外人寄居!依奴才之见,这定然是幌子!”
“此女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宗羡还特意去寻她,可见他对此女非同一般!”
太监抬眼偷覷太后背影,趁机献策道:“不如奴才即刻派人去將她抓来宫中审问,逼她吐露与宗羡的真实干系!”
太后这才回头,面色沉稳冷睿,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抓她?审问?”
轻飘飘两句话,却让太监心头一紧。
“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竟还是这般目光短浅。”她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著威压,“你当真以为,区区一个无家世、无根基的寻常女子,能拿捏得住宗羡?”
“可是娘娘,宗大人待她格外不同……”
“不同?”太后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宗羡是什么人?城府深沉、心思縝密,步步走到今日,眼底权柄、算计、前程,哪一样不比儿女情长重要?他这一生,唯有他掌控旁人,从无旁人能牵绊他。”
“再者,他若真喜欢她,又岂会不给个名分留在身边?真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太监瞬间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一层薄汗,连忙磕头请罪:“奴才愚钝!奴才目光狭隘,险些坏了娘娘的事!”
太后神色未松:“不必管那女子,螻蚁之躯,不值一提。盯紧宗羡的朝堂动向,才是你的本分。”
“奴才明白!”
-
翌日,梧桐轩。
“你说什么!季明意那个贱人已经出城了?!”余氏措不及防,声调都不由拔高几分。
翠竹:“回姨娘的话,表姑娘的確已经走了,霜序园都搬空了。”
余氏不可置信:“那季明哲呢?”
翠竹摇摇头:“书院山长说他前日便被接走了,奴婢打听了一番,他们是要去青州。”
余氏这才信了,脸色不大好看:“倒是小瞧了这丫头,心思这般縝密,处处防著我。走了便走,这辈子都別回来就是!否则我定不饶她!”
季明意一路舟车劳顿赶了三日路程,总算踏至青州城下。
抬头看到城门上“青州城”三个大字,季明意连日悬著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一行人顺畅核验入城,踏入城中。
青州虽不及京都十里长街、商贾云集的盛景,可白日街市人声鼎沸,摊贩沿街罗列,烟火盎然,自有一番別处难寻的景致。
月桂与季明哲四下张望,满眼皆是新鲜好奇,连日赶路积攒的倦意都消散大半。
明意则吩咐常隨,先去找一家客栈落脚,常隨即刻便去了。
不多时,眾人住进一间名为天祥楼的客栈。
“也不知表少爷现下是否还在青州,咱们一路紧赶慢赶,別到头来恰好与他错开?”月桂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道。
既然已经到了青州城,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明意倒了杯茶喝,不紧不慢道:“我已让常隨去知府传信,若他还在青州城內,定是在知府那做客逗留。”
“若他已经不在了,也没什么紧要的,咱们便在此地等他从京都回来。”
月桂点点头,又隨口说道:“方才奴婢去楼下打水,听店小二说,青州知府家的千金就要嫁人了,想必不久后要热闹一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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