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川踏入御书房时,看到的便是陛下正举著笔,愁眉不展的样子。
“陛下为何事烦忧?”萧凛川目光扫过陛下面前的空白圣旨,拱手一礼,姿態从容。
“太师来得正好,”夜擎示意他免礼,“坐。”
萧凛川也不客气,撩袍落座。
这是先帝特许。
太师之位,帝师之尊,可见君不跪,赐座论政。
夜擎身子往后靠了靠,捏了捏眉心:“顏如玉今日入宫,请求朕准她和离。”
“哦?”萧凛川面具下的眉头蹙了蹙,“那陛下这般为难,是……不想准?”
“自然不是,”夜擎摇头,坐直身子,將武侯府中之事同萧凛川说了说,又嘆了口气,“武侯为国捐躯,其女在府中遭此苛待,这桩婚事,自是该断。”
“只是朕思来想去,觉得若只有一纸和离书,未免太过单薄,可若多加抚恤……”
皇帝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如今武侯旧部大半在宋知予手中,朕知道,武侯为国捐躯,荣王也盯著这块肥肉。”
“朕既已判了他们夫妇和离,便是要为顏如玉撑腰的,若再赏赐,又怕激出事端。”
“太师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皇帝抬头看向萧凛川。
御书房內一时安静了下来。
萧凛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圣心仁厚,武侯在天有灵,定会感谢陛下恩德,只是,臣有一问。”
“太师请讲。”对这位一力扶持自己登上帝位的老师,夜擎是十足的敬重。
萧凛川抬眼,直视皇帝:“陛下以为,武侯旧部听命於宋知予,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夜擎一怔。
萧凛川继续道:“那些將士,都是跟著武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忠的是家国天下,跟的是武侯这个人,至於宋知予……”
他语气微冷,轻哼一声:“不过是借了岳丈的名,暂掌兵权罢了。”
“若他们知晓武侯之后在武侯府中遭宋知予苛待,甚至纵容外室谋害武侯血脉,陛下觉得,他们还会听命於他吗?”
萧凛川语气轻飘飘的,可夜擎听了这几句话后却猛然起身,在御案前踱步起来。
是啊,武侯旧部,忠的是国,服的是武侯的忠勇。
对宋知予,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爱屋及乌”。
御书房內只剩夜擎来回踱步的声音。
萧凛川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太师觉得,朕授予顏如玉封號如何?”半晌,夜擎倏然转身,“武侯既是为国捐躯,其女承袭恩荫,受封郡主,名正言顺。”
“如此,既是对她们母女的体恤,也能让天下將士看到,为国效死者的家眷,朝廷断不会忘!”
“至於宋知予,和离之后,他便与武侯府再无干係,自也不能再掌武侯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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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川指尖摩挲著杯壁,淡淡道:“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夜擎回到御案后,提笔蘸墨,先擬了准予和离的旨意,又展开一张新的。
他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萧凛川:“太师觉得,赐什么封號为好?”
萧凛川沉默了片刻。
夜擎也不催促,只静静看著他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
“陛下曾说过,”萧凛川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了蜷,“武侯之才,足可镇国。”
夜擎瞳孔微缩。
御书房內一片寂静,两人对视良久。
最后,夜擎缓缓吐出一口气,笔重新落下:“武侯之女顏如玉,秉性端良,护女心切,特册封为护国郡主,另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百顷,以慰忠良。”
写完,夜擎拿起玉璽,重重盖下,唤道:“李进忠。”
“奴才在。”
“三日后,你去武侯府宣旨。”
“奴才遵旨。”
李进忠双手接过圣旨,只觉得触手沉甸甸的,心中也忍不住为顏如玉母女二人高兴。
萧凛川看著那捲明黄的圣旨,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又转瞬即逝。
“陛下英明,”他起身,拱手行礼,“如此,武侯旧部之心可定,武侯在天之灵可安。”
夜擎看向萧凛川的目光却有些复杂:“太师,朕记得,你与武侯府,似乎素无往来?”
朝中琐事,平日太师从不多言,今日却为武侯府说了这一番话。
萧凛川动作微顿,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想起那个扎著两个小揪揪、话都说不清楚却偏又胆大包天的小丫头。
他下意识摩挲了下指尖,隨即如常道:“臣只是就事论事,武侯为国捐躯是事实,其家眷受欺是事实,自然,宋知予这等借著岳丈尸骨上位的小人,臣也的的確確瞧不上。”
夜擎点点头,长嘆一声:“太师总是这般,事事以国为重。”
萧凛川垂下眼,再次一礼,转身离开御书房。
走出殿门,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萧凛川抬头望向皇城东南的方向。
那里,是武侯府所在。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个被揪著后颈的小娃娃。
小娃娃在他手里扑腾著,小脸气鼓鼓地说“打他”的模样,甚是可爱。
这次,他的唇角是真真切切地勾起一抹弧度。
而此时,武侯府中,那个扎著两个小揪揪的小娃娃正窝在娘亲怀里,嗷呜一口含住桂花糕,满足地眯起眼睛:“唔……好次。”
顏如玉瞧著女儿这模样,心中更是酸涩。
从前,是自己餵什么,小染吃什么,木訥地吞咽,没有任何反应。
看著女儿这灵动的模样,她只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坚持都值得了。
“小馋猫,慢点吃。”她替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又掰了一块塞进她嘴巴里,嘴角的笑意更甚。
和这边的其乐融融不同。
此刻的宋知予正负手立在窗前,心中烦躁越来越甚。
从午后顏如玉带著顏不染进宫起,他便一直坐立难安,可偏偏宫里的消息他又探听不了分毫,也只能干著急。
他从午后等到了天黑。
等到了那母女二人高高兴兴回家,心中那股不安更甚了。
可等到天黑,又不见宫中有消息传来。
又在房间內踱了两圈,他乾脆推门而出,抬腿往顏如玉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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