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对外称身体抱恙,闭关静养。
任何人不得求见。
诸事决断暂由皇太后协理,太后娘娘似乎对这个儿子心性了如指掌,象徵意义上遣人关怀了几句,便不再多问。
我与周承乾一路向著江河以北的方向奔去,许是身处北秦的缘故,他乘坐马车前往,追风驱马。
苏庭沅单独乘一骑护卫左右。
我抱剑於马车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身体紧绷,精神紧绷。
於是故作正经,抱剑端坐於角落,视线落在轿垫处。
全程一言不发,像个合格称职的刻板护卫那般。
周承乾也懒得理我,全程依臥榻上,阅读书卷。
快接近江北地界儿,他突然说了句,“第四日。”
我按耐住脾气,依旧闭目养神,装得一本正经。
他说,给我五日时间考虑。
第五日,我如果拒绝他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次日傍晚,我们落脚於北城重镇的一间客栈。听往来行旅閒谈,邻府连日暴雨不止,堤坝溃决,一夜之间下辖的整座郡县尽数被淹,灾民无数,流离失所。
地方上报与民间实情全然两样,奏摺里轻描淡写,隱去洪灾的惨烈,伤亡数目更是瞒报,只含糊提及千余百姓流离失所,绝口不提无数人葬身大水、万家被毁的惨状。
朝廷賑灾迟缓,处置失当,灾情迟迟得不到紓解。
周承乾慢品当地菜餚,视线落在菜品上,神色沉静,不露分毫情绪。
我侧耳听著那些閒言碎语,心底已是一片沉凉,整座郡县被淹?原来民间真实的灾情,和朝堂之上看到的奏报,根本就是两回事。
明明三十万两賑灾白银早已拨付下来,为何迟迟没有落到灾民手上,不见分毫实效?
奉旨出库三十万两賑灾银,必先由户部尚书核验、批拨,发往对应行省,经各州总督调度,最终落在地方郡县知府手里,掌钱粮救济、粥厂、物资分发等事宜。
哪个环节出了紕漏……
“那倖存的灾民们怎么安置的?”苏庭沅上前套近乎,打听道。
“哪有地方安置?连卫所救援兵都被冲走了!”一名旅人嘆息,“那均县的捕快、衙役、差役全部出动了,没有用!数以万计的百姓被困,根本来不及。”
“听说朝廷派大官下来了。”另一名食客说,“那大官亲赴受灾郡县,瞧见满城惨状,当即下令,先紧著老弱病残救。他还真有点斤两,办法也想得巧妙,救援人手不够,他便放出大批充好气的牛、羊皮浮囊,让被困百姓抱著浮囊顺流漂下,再由沿途值守的衙役捕快接应打捞,隨后迅速將灾民转往邻近城镇安置。”
另一人连忙追问:“哪儿来这么多牛羊皮浮囊?”
“那大官自京城一路押运过来的好几车牛、羊皮囊,用风箱充饱气封口,便可投入洪水里供灾民借力求生。”
“我听闻那位大人向朝廷请旨增派援兵,可朝廷迟迟不派兵。”食客閒聊道:“连賑灾粮都不够发,那大官竟自掏腰包,拿出私財接济灾民……”
“当今圣上真是瞎了眼睛!混帐老儿只知道沉迷享乐,全然不顾苍生疾苦啊!”
话音刚落,追风当即按刀挺身,苏庭沅也骤然攥紧刀柄。
当眾非议君上是大逆不道的杀头之罪。
二人蓄势戒备,只待周承乾一声令下。
周承乾端坐不动,神色如常。
他静静吃完夜膳,拿著锦帕擦了擦唇角,淡眉冷眼。
径直往外走去。
我心里惴惴不安,温衍是户部尚书,賑灾白银未落到百姓手里,温衍难辞其咎吧?
那些食客口中的大官就是温衍吧?
他向周承乾请旨增派援兵了?我连日隨侍周承乾,他日夜翻看奏摺,便是在赶路的马车上也不曾间断,从未见过这份请援奏摺。
倘若真有此奏,周承乾怎会置之不理!
难道真有遮天手?遮住了周承乾?亦遮住了温衍?
我惴惴难安。
周承乾连夜赶去受灾郡县,弃车独行,策马飞奔而去。
我支撑不住,在马车里沉沉睡下。夜半月信来潮,我取出月事布草草打理,车身顛簸不休,腹痛噁心,最终忍不住掀开轿帘呕吐不止。
从南楚回到北秦,我一日也没好生休息过。
身子吃不消了。
开始昏昏沉沉低烧。
那三个策马狂奔的大男人大概听到了我的呕吐声,纷纷勒马回头,看向我。
我幽怨地盯了周承乾一眼。
从南楚回北秦,我连一日饱饭都没吃过。
全伺候他了。
周承乾驱马来到我面前。
我掀开帐帘,又开始呕,全身直冒汗。
他高骑大马,居高临下看我,“怀了?”
怀你娘的!
我火气蹭蹭冒了出来,徒然拔刀一跃而起,砍向他。
他不躲不避看著我,任由我大刀落向他面门。
刀锋堪堪將及他额前,凌厉劲风掀得他额间碎发猎猎翻飞。我心头大骇,骤然收刀!
几乎收刀的一瞬间,周承乾掀袍猛然將我紧紧捲入怀中。低沉厚重的嗓音贴著耳畔缓缓响起:“我的小徐砚,跟著我受苦了。”
我的心瞬间溃散,重重撞上他的胸膛,顺势闷进了他的怀里,他说,“原谅我,一刻也离不开你。”
从未有人跟我说过这般滚烫的情话……
我第一次听,心溃散得彻彻底底。
他用大氅裹住我,挡去凌冽山风,向著黎明奔去。
马儿太过顛簸,我浑浑噩噩趴在他怀里昏睡,总是一个顛簸便险些摔下马。
犹豫许久,我小心翼翼搂住他的腰。
他身子一紧。
周承乾低头看我,寒潭般的双眸含著嘉许的笑意。
我迟疑片刻,又颤颤把手从他腰间拿开。
我想要的,他给不了我……
冥冥之中,我本能地感到恐惧,他是深渊……是万劫不復的肆虐山火……
足以將我焚烧吞噬,永世不得脱身。
待我们赶至受灾郡县时,灾情已然初步稳住。大水漫过良田,房舍尽皆倾颓,只剩零星灾民棲身於残存高屋檐顶,苦苦等候救援。
水面上漂满牛皮浮囊与羊皮筏子,不少灾民抱著皮囊顺水漂流,岸边则有人持网接应打捞。
当地差役说,为防后续洪水引发山体倾塌,绝大多数灾民已被转移至三十里外的蔚县安置。
那温衍,此刻便在三十里外的蔚县。
我望著滔滔洪水,心中悽然。这场大水,究竟夺去了多少无辜性命。
此城本是大邑,原有数万黎民。
正瞧著,忽见一名男子从屋檐下不小心滑落,被洪水冲走。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我脚尖轻点,踩著牛皮浮囊,跃至男子方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滴个娘亲,没想到他那么重!真是孔武有力的巨汉!
我原本想把牛皮浮囊拋给他,谁他娘的会想到他这么重,拉他不成,反被他薅下水。
整个人被他猛猛往水里按,求生的欲望迫使他疯狂拉踩我。
眨眼的功夫,我便被冲向很远的水下……
仓促中,我看见岸上的三个男人全向著我的方向奔来,藉助牛皮浮囊的支点,跃至水中央,却看不到我的方位。
情急之下,我破水而出,挥舞著手想要封死壮汉的穴位,让他不要乱动!还未出手,便又被他按入水中。
於是,我看见他们噗噗通通全下水了……
周承乾铁青著脸向我的方向游来,他索性潜入水下,半晌瞧不见他人影,我以为他溺水淹死了。
没成想,下一秒,勒紧我脖子的壮汉似是被人猛然封了穴位,骤然身体僵直不动。
苏庭沅和追风合力將壮汉拖上岸,这俩铁打的侍卫竟然精疲力尽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
周承乾破水而出,护著我的腰身,往岸边游去。
將我丟上岸,他脸色凶骇,凌厉眼神仿似吃人,“徐砚!”
他也有气得说不出话的那天吗……
怒声唤了我的名字,便没了下文,死死绷唇盯著我。
怕是要斥责我行事衝动吧。
我喘声轻颤:“我救的是你的子民。”
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没有权衡的余地。
难道眼睁睁看著那个人淹死吗?就因为他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见死不救吗?
我没有衝动,只是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全然不由得我控制。
周承乾苍白的唇逐渐有了血色,凶凶的眼眸平静幽深下去。
他一言不发,往阳光照耀的山坡上走去。
我瞧著他永远一丝不苟的玉冠不见,满头青丝铺满肩背,周身衣衫尽湿,水珠不断顺著衣料往下淌。
想来,这大抵是他此生最为狼狈的模样。
我“噗嗤”笑出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展顏大笑,露出牙齿熠熠生辉。
他微微眯了眯眼,阳光洒落他眼底。
漂亮的容顏凌厉之色荡然无存,淡淡眼眸溢满幽深笑意。
他眼眸里细碎的光,比日头还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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