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的清晨来得很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沈鳶还趴在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髮散了一枕头。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到旁边空荡荡的位置,床单上还残留著一点余温。她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夜梟已经换好了衬衫,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晨光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拿著手机,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轻敲著。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的目光顺著他脊背的线条从肩胛骨滑到腰际,想起昨晚他在浴室里把她抵在瓷砖上吻她时,她手指攥住的就是这里。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醒了,走到床边坐下。“吵醒你了。”
“没有。”沈鳶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
“你这么早就在打电话——”
“傅云深。確认一下岛上的事。”他伸手把她额前乱糟糟的头髮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不到半秒,“明天一早出发。今天你去公司交代一下,晚上早点回来。”
沈鳶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猫用脑袋蹭人的手背,但夜梟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说我让阿莲把早饭端上来。
第二天一早,阿城开车送他们去码头。车子驶出庄园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湖面上的天鹅还没醒,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沈鳶靠在夜梟肩上,看著车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棕櫚树,心情比车窗外的风还轻。
码头上已经停了一艘白色的快艇,船身被晨光照得发亮。阿城把行李提上船,夜梟伸手把沈鳶拉上去。快艇发动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著咸味和清晨的凉意。沈鳶的头髮被风吹得往后飞,她扶著船舷的栏杆看著越来越小的海岸线,忽然觉得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那些半夜醒来摸到空荡荡枕头的夜晚,都隨著这片海水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海岛比照片上更美。快艇靠岸的时候,沈鳶第一眼看见的是那片白沙滩——沙子细得像粉末,被海水冲刷得平整如镜。海水是分层的,近岸是透明的玻璃色,往外是浅蓝,再往外是深蓝,三种顏色过渡得毫无痕跡,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岛上鬱鬱葱葱地长著成片的棕櫚林和叫不上名字的热带乔木,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冠在风里沙沙作响。別墅就藏在树林后面,白墙灰瓦,落地窗面朝大海,推开玻璃门就是一片露台,露台上放著一把藤编吊椅和两张躺椅。沈鳶站在露台上看著那片海,咸湿的海风穿过棕櫚叶的缝隙扑在她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最近积攒下来的疲惫,终於在这一刻被清空了。
“喜欢吗。”夜梟站在她身后。
“喜欢。”她转过身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很漂亮。”
夜梟没有说话,但沈鳶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极小弧度。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著那片海,浪花从浅蓝的深处涌上来,拍在白色沙滩上,碎成细密的泡沫,声音轻柔而规律,像潮汐本身的呼吸。
白天他们沿著海岸线散步,沙滩上只有两个人的脚印,並排延展开去,延伸到被海水冲刷过的湿沙地带就渐渐被浪抹平。夜梟穿著宽鬆的t恤和沙滩裤,光著脚踩在湿沙上,沈鳶看著他被海风吹乱的头髮,忽然笑了。
“笑什么。”
“你穿沙滩裤的样子——要是让阿鬼他们看见,你的威慑力大概要减半。”
“他们不会看见。我只在你面前穿。”
沈鳶蹲下来捡贝壳,白色的、粉色的、带螺旋纹的,挑挑拣拣放在掌心。她蹲在沙滩上的样子很专注,头髮被海风吹起来,挡住半边脸,她抬手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他站在旁边低头看著她,她的裙摆被海水打湿了一小截,她不在乎,只是继续捡著那些在阳光下闪著细碎光泽的小东西。
傍晚时分,他们在沙滩上遇见了一个划著名小木船靠岸的老渔民,船头堆著几个竹编的鱼篓,里面是下午刚打上来的渔获。沈鳶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石斑鱼还在篓子里蹦,花蟹的钳子被草绳捆得紧紧的,还有几只比她手掌还大的虎虾,虾壳在夕阳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老渔民咧嘴笑著,用本地话报了个价,夜梟没有还价,直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把一整篓海鲜都提了回来。
回到別墅,沈鳶系上围裙,把海鲜倒进水槽里,石斑鱼的尾巴甩了她一脸水,花蟹在案板上横著爬,她手忙脚乱地去抓,差点被钳子夹到手指。夜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她和一只螃蟹搏斗了五分钟,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下去过。她不让他帮忙,说自己可以,最后终於把那只螃蟹按进了蒸锅里。蒸锅冒起白汽之后她才鬆了口气,转过身发现他的目光从她手忙脚乱地对付螃蟹开始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海鲜端上桌——清蒸石斑鱼、蒜蓉虎虾、姜葱炒花蟹,还有一锅用鱼头熬的鲜汤。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高档餐厅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就只是最简单的家常做法,但每一样都冒著刚出锅的热气,鲜香顺著蒸汽瀰漫了整间餐厅。沈鳶夹了一块石斑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他碗里,说你尝尝,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说不错。她又给他剥了一只虎虾,虾壳剥得坑坑洼洼,但虾肉完整地递到他面前,他蘸了蘸酱油吃掉,又自己夹了一只。她问真的好吃吗,他说嗯,然后又夹了一块鱼肉。她在他夹第三块的时候注意到他嚼鱼肉的间隙眉头舒展,是真的觉得好吃。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九分——扣掉的那一分是因为炒螃蟹的时候薑丝切得太粗了。但他没有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把她切的薑丝都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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