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后的话如一道惊雷落下。
不仅叫殿內陷入一片死寂,也劈得柳韞玉大脑一片空白。
她低垂著头,几乎能感觉到宋縉的目光挟著万钧之力落在她身上,压得她膝盖一软,控制不住地要瘫下去……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梳的旨意会在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下公之於眾!
可南燕求娶在先,似乎又逼得太后娘娘不得不將自梳一事提前说出来……
太巧了,也太乱了。
全都乱套了。
柳韞玉脸色惨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不敢抬眼直视对面的宋縉。
南燕三皇子仍是將信將疑,“这自梳一事,不会又是拒绝和亲的推辞吧?”
“冯嬤嬤,將哀家之前写好的那道懿旨取来,给三皇子过目。”
“是……”
冯嬤嬤很快去而復返,当著所有人的面,宣读了那道让柳韞玉终身不嫁的懿旨。
一时间,眾人神色各异。
三皇子是惋惜,孟泊舟是错愕,宋珏是失魂落魄,而宋縉……
他侧身对著眾人,半张脸隱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可手中的玉笏却已现出裂痕。
宋太后又发了话,让南燕静候昌平公主的消息。
三皇子最后看了一眼柳韞玉,才兴致缺缺地率领南燕使臣退下。
待殿內的南燕使臣们一离开,宋太后又屏退了大晟群臣,但叫住了柳韞玉。
“柳韞玉,你留下。”
殿內群臣散去,宋縉是最后一个离开內殿的人。
他缓缓放下玉笏,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有几分狰狞。
转眼间,殿內只余下宋太后、张嬤嬤,以及柳韞玉。
柳韞玉浑浑噩噩走到殿中,几乎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娘娘……”
宋太后幽幽开口,“你可知今日为何要找你来吗?”
“下官不知。”
“昌平失踪前,曾去见过你。”
柳韞玉陡然清醒,明白了宋太后的言外之意,“昌平公主来下官这里,只是说了几句家常话……”
宋太后並未出声,审视的目光锁在她身上,片刻后,才嘆了口气。
“昌平失踪一事本就蹊蹺,而她之前还专程去见了你,这不得不叫哀家生疑。不过哀家还是信你的,找你来也只是问问话。”
顿了顿,她又道,“今日南燕三皇子突然求娶你,哀家才不得不说出自梳一事……方才言之的脸色很不好,你……好自为之。”
“……下官明白。”
从昭华殿內出来时,柳韞玉鬢边的髮丝已经被汗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迈出门槛,目光扫视一圈,却没有看见宋縉兴师问罪的身影。
可就算不是现在,也逃不过今日……
迎接她的会是怎样的怒意……
柳韞玉心神恍惚地走出宫门,就看见一直守在马车边的孟泊舟。
柳韞玉无心理睬他,抬脚上了马车。
“……你当真决心自梳吗?”
孟泊舟突然问道。
“与你无关。”
“是因为我伤你太深,你才会自梳?”
“……”
柳韞玉蹙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泊舟忽地笑了,“不是因为我,那就是因为宋縉?”
他这一笑,仿佛將什么都看在眼里,对什么都瞭然於胸。
柳韞玉被刺了一下,驀地转身上了车。
片刻后,马车回到了府上。
怀珠穿过西侧廊下,高兴地朝柳韞玉迎了过来,“姑娘,浮雪回来了!”
“……”
怀珠嘰嘰喳喳地说道,“本来我过去,相府的人死活不放浮雪回来,可是刚刚玄錚忽然回来了,亲自把浮雪送到了我跟前。”
她言辞激动,全然没察觉柳韞玉已经面无血色。
“……玄錚將浮雪送来后,没有传话吗?”
柳韞玉勉强挤出这句问话。
“没有。”
看清柳韞玉的脸色,怀珠嚇了一跳,“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劲?今日的药,奴婢已经煎好了,姑娘快服一碗吧。”
柳韞玉服了药,也不知是不是药的作用,身上的闷热似乎消退了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本以为宋縉今夜一定会来,可都已经等到了夜半子时,相府那边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可这份安静,却透著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柳韞玉躺在床榻辗转反侧,一直睡不著,乾脆披衣起身,去偏房里看浮雪。
浮雪躺在锦绸垫子,舒展身体睡觉,雪白的毛髮光滑油润,可见被养得很滋润,在相府没受什么苦。
柳韞玉探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
浮雪愜意地睁开小黑豆眼睛,然后懒洋洋地又闭眼,完全不怕她。
“你看见宋縉了吗?”
“他是不是很生气?”
“我与宋縉若是能就此一刀两断,你往后要怎么办呢?”
柳韞玉自言自语,浮雪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睡得太舒服,伸了伸懒腰,再无別的动静。
她喃喃低语好几句,直到把心底的话都掏空后,方才嘆口气。
“你只是个小狼崽,怎么可能听懂我的话。”
柳韞玉从偏房里走了出来。
夜色已深,迴廊里空无一人。
廊下的青纱灯笼突然被一阵风捲起。
下一刻,一道紫电从天空劈过。
伴隨著轰然一声雷响,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廊下,正是柳韞玉等候已久的玄錚。
“柳娘子,我家相爷有请。”
“……待我回屋换身衣裳。”
狂风大作,骤雨落下。
玄錚撑著油纸伞,领著柳韞玉穿过暗门,进了相府。可他却没有立刻带她去见宋縉,而是停在了一座较为偏僻的厢房门外。
柳韞玉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厢房门上,“相爷在此?”
“相爷让娘子在此处稍候片刻。”
“……”
柳韞玉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推门而入。
厢房里空无一人,陈设也平平无奇,可角落里却燃著清甜的梨花香。
那熟悉的香气让柳韞玉略微放鬆了一些。
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然而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屋內屋外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柳韞玉忍不住起身,想要去找玄錚问个清楚。
可刚一站起来,她的身形却是一晃,突然手脚发软、气力尽失。
柳韞玉跌坐回了坐凳上,眼前有些晕眩。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身穿红衣的嬤嬤领著一干婢女低眉垂眼地走了进来,手中的托盘上赫然呈著凤冠、嫁衣、红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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