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秋葵。
秋葵在院里一直是最讲规矩的丫鬟,顾昭云一开始来苍澜院当掌事丫头的时候,旁人都不服气,可只有秋葵还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往日顾昭云和她一样,都是二等丫鬟,平日里平起平坐,遇到事情了客客气气地商量两句,用不著行礼討好,谁也不用跪谁。
可今天的场面全然不一样。
秋葵身后跟著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竟是宝珠。
宝珠悄悄抬头,打量了一下屋內精致考究的陈设,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神色,隨即低下头去,又恢復了平日里羞怯的模样。
三人手里端著精致的早茶和早点,一步步走进屋內,神色恭敬。
“姑娘晨起安好,奴婢带人来奉茶。”
这一声姑娘,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昭云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要站起来,“秋葵姐姐不用这样,太客气了。”
谁知秋葵抬手稳稳按住她,“世子爷有吩咐,您如今身子不適,起居需得细致伺候,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说完,她亲手把茶水和点心依次摆放整齐,一举一动规矩周全,完全是伺候上位者的模样。
宝珠全程垂著手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偷偷打量顾昭云。
顾昭云没有注意到宝珠,她坐在原处,手脚都没地方放,坐立难安。
她眼睁睁看著昔日平起平坐的同事,现在弯腰伺候自己端茶摆盘。
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秋葵把一切安置妥当,不多留一句话,再次躬身行礼,带著下人安静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昭云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满心疲惫。
小荷见她神色低落,猜到她心里不好受。
於是等小满去收拾器皿的时候,悄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轻声劝道,“姐姐,您別心里彆扭了。”
“整个苍澜院,谁看不出来世子爷是真心疼您?昨天那场事之后,全府谁还敢把您当普通的下人看?”
“秋葵姐姐性子最古板公正,从来不徇私,今天都亲自来给您奉茶了,足以见得您如今的分量。”
她语气真诚,带著真心为顾昭云高兴的意味。
“从前我们都是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下人,如今姐姐得了世子爷的偏爱,是天大的福气。”
“世子爷如今既没有议亲,后院也没有別的姨娘,只您一个。”
“您要是能抓住世子爷的心,再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往后即便是世子爷娶了亲,您的地位也是牢固得很啊。”
小荷话说得温柔,句句都是好意。
可落在顾昭云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上一世的时候,顾昭云的顶头上司是个女领导,那位女领导的骂人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就是:
实在不行你別干了,回去嫁人生孩子去吧!
可这一世,女人竟然只有靠著男人,才能获得后半生的幸福和依靠。
何其可笑。
但顾昭云知道,这里所有的女子都是这种想法,她也不想去跟小荷爭辩什么,只是轻声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会被派到这儿来?”
小满听见问话,刚好从门外折返回来,脸上带著几分茫然忐忑。
她来到苍澜院时日尚浅,院里內里的弯弯绕绕一概不清楚,只老老实实回答,“是世子爷身边的嬤嬤安排的,还特意教了我们一大堆规矩,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小荷瞧著小满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心里暗暗有些看不上。
她压下心底的欢喜,认认真真开口解释:“世子爷心里看重姐姐,才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
“他知道咱们几个人原本就相熟,把熟悉的人调到跟前伺候,就是想让姐姐安心待在这里,心里能踏实自在一些。”
这话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用看人,顾昭云也知道是陆珩来了。
小荷和小满立刻敛了神色,快步退到一旁垂手立好,大气都不敢出。
陆珩推门走进来,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润清和,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榻上的顾昭云身上。
顾昭云见到陆珩,撑著身体想起来行礼,却被陆珩一只手给摁了回去。
“你膝盖还没养好,以后见到我就不必行礼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摆好的精致早膳,又看向她眉眼间散不去的倦怠,一眼就看出她兴致不高,心里压著事。
陆珩缓步走到桌前落座,语气隨意温和,像寻常閒谈一般开口:“怎么闷闷的?早饭也不动几口。”
顾昭云敛了敛心绪,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回话:“没有,只是昨天夜里没睡好,有些没精神。”
陆珩淡淡一笑,也不拆穿她的敷衍,自顾自拿起筷子,状似隨口提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你之前托我,把小月从城外庄子里接回府的事,已经办妥了。”
顾昭云浑身一怔,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
小月是小满的亲姐姐,早前得罪了主子,不仅被弄得满身是伤,还被打发去了城东的庄子。
顾昭云之前去看过一次,实在觉得小月的状况不太好,像是伤到了脑子。
她当时帮忙请了大夫,还想过自己以后出府,可以把小月接走养著。
可后来世子爷请她帮忙管苍澜院的事,她出府的事就耽搁了。
顾昭云担心小月没人照顾,就借著一次机会求了世子爷帮忙。
本以为这事遥遥无期,甚至以为对方早就忘了。
她从没想过,世子爷竟然真的放在了心上,还悄悄帮她办妥了。
不等她开口询问,陆珩继续温声说道:“我让人把她接到了別院静养,还请了大夫给她诊治调理,开了滋养身子的方子。”
“你若是得空,身子舒服些了,隨时可以出去看看她。”
“可以出去?”
顾昭云下意识轻声反问,眼底有些不敢置信。
昨日他明明亲口吩咐,让她不必踏出苍澜院半步,她本以为自己会被长久困在这座院子里。
陆珩看著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希冀与错愕,唇角笑意温柔,眼底却清明通透,儼然早已看穿她所有心思。
他慢悠悠解释,话说得面面俱到,处处都是为她考量的模样:“昨日不让你隨意出苍澜院,不是要拘著你。”
“府里主子都在各处走动,你膝盖有伤,行动不便,若是偶遇,免不了要跪拜行礼。”
“我是怕你旧伤反覆,白白受罪,才让你暂且待在院里静养。”
“从来没有不让你出门的意思。”
这番话温柔体贴,逻辑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乍一听,句句都是体恤她,心疼她。
顾昭云连忙微微欠身,语气带著真切的感激:“多谢世子爷!”
看著她终於展露些许轻鬆愉悦的模样,陆珩眼底的笑意更深,从容抬手示意她用膳:“安心用饭,养好身子。”
“想去哪里,同我说一声便是了。”
顾昭云心里稍稍释怀,拿起筷子,难得有了几分用膳的心思。
只是她垂首低头用膳的瞬间,眼底那点浅浅的喜色之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戒备。
她不得不承认,世子爷太会拿捏人心。
他明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偏偏要先强硬的拒绝,再用温柔攻势把她想要的通通拋出来。
让人难以避免地对他產生了无穷尽的感激。
但顾昭云当然不会挑破,只佯作不知地装作一副开心的傻白甜模样。
桌上早膳热气裊裊,气氛比方才鬆弛了不少。
两人安静用了几口,陆珩忽然放下筷子,状似隨意的开口。
“对了,祖母今日要去城郊静心寺还愿,我需得陪同前往。”
他抬眸看向顾昭云,眼底噙著浅浅温和的笑意,语气閒散又自然:“你自打进入侯府,日日困在四方院墙里,甚少出去透气。”
“今日若是愿意,便隨我一同出府看看?”
这话落下的瞬间,顾昭云的心猛地一跳。
出府。
这两个字,是她日夜盼著的东西。
哪怕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次出府不过是短暂透气,算不上真正的自由,更不可能借著一次外出就彻底离开。
可只要能踏出这座密不透风的侯府,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过日日待在苍澜院。
她心底狂喜翻涌,几乎要立刻点头应声。
可抬眼对上陆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她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冷静下来。
怕自己表现得太过迫切,惹他不悦。
於是顾昭云只能压下眼底所有的急切,收敛了方才的亮色,放软了语气,带著几分生疏的温顺,轻轻开口。
“奴婢……確实很久没出过府门了,心里一直有些嚮往外头的光景。”
“若是世子爷允许,奴婢想跟著出去透透气,长长见识。”
她语气软和,半点不敢显露急切,只像是乖乖顺从主子的好意。
陆珩静静看著她乖巧的模样,唇角笑意微深,从容頷首:“可以,带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得了准话,顾昭云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稍稍稳下心神,她又细心斟酌,轻声补充道:“多谢世子爷体恤。”
“这次出去,回程正好可以顺路看看小月。”
“所以此番出府,不如带上小满?”
顾昭云刻意说得妥帖懂事,半点不逾矩。
既顺著他的心意,领了他的人情。
又给自己和小满寻了一次外出的机会,滴水不漏,安分又乖巧。
陆珩看著她眉眼温顺的样子,眼底温柔不变,轻轻应了一声:“都听你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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