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满青石小径,把精致的院落衬得温柔又静謐。
可落在顾昭云眼里,只觉得像个漂亮的金丝牢笼。
小荷和小满守在外间,不敢吵闹,做事都是轻手轻脚的。
白日里紧绷的神经鬆了大半,两人见顾昭云一直安安静静靠著榻上闭目养神,当真半点架子都没有,心里越发恭敬,也越发篤定——
昭云姐姐,以后铁定是世子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顾昭云故意表现的温顺安分。
药膏她自己按时敷了,晚饭丫鬟端来什么,她就吃什么,不挑剔,也不吵闹。
事情越是超出自己预期的发展,她就越要静下来。
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接下来的路。
夜深之后,外间两个熬不住困意,靠著桌边轻轻打了盹,呼吸渐渐平稳。
院子里彻底静了。
就在顾昭云也打算合眼休息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没有半点声响。
陆珩缓步走了进来。
他褪去了白日繁复的外袍,只穿一身素色常服,墨发鬆松束著,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慵懒的感觉。
屋里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乾净的模样。
顾昭云心头一紧,本来迷迷瞪瞪的脑子瞬间清醒,立刻撑著身子想要起身行礼。
却忘了自己现在只穿了一身中衣。
“別动。”
陆珩轻声开口,语气柔和,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脊背瞬间一僵。
“膝盖还没好,不用多礼。”
他走到榻边站定,垂眸看著她,语气隨意得像是隨口过来看看,“今日折腾坏了吧?”
顾昭云不敢抬头直视他,只乖乖垂著眼,姿態温顺。
“奴婢不碍事,劳世子爷掛心。”
陆珩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敷过药的膝盖,又掠过这间处处精致,专门为她布置好的屋子。
他看著她明明眼底藏满不甘,却偏偏装作听话顺从的样子,心里瞭然。
她在装乖。
可他不点破。
他就喜欢看她这样,知道挣扎无果,只能被迫低头,一点点被他圈在身边,慢慢磨掉所有稜角的模样。
“药按时涂了?”他问。
“涂了。”顾昭云应声。
“膝盖还疼不疼?”
“好多了,多谢世子爷关心。”
一问一答,规矩疏离,挑不出半点错,却也生分得要命。
陆珩静静看了她两息,忽然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懂事。”
顾昭云心口微沉,不敢接话。
懂事是假的,不敢反抗才是真的。
她现在篤定,世子爷的性子,绝对不像是他对外表现出来的这样温和。
可越是这样,顾昭云越不敢赌。
万一真的触怒了他,他要对自己做什么事情,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陆珩顺势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离她极近。
夜里静謐无声,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曖昧黏稠。
他视线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语气慢悠悠的,“住在这里,是不是比原先的下人房舒服很多?”
顾昭云指尖微紧,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老农民姿態,“院落极好,伺候也周全,是奴婢不配。”
又是这句不配。
陆珩眼底的温和淡了一瞬。
他最不爱听她时时刻刻把主僕尊卑掛在嘴边,时时刻刻想著推开他,逃离他。
“没有什么配不配。”
他声音压低了些,气息像微风一样轻轻扫过她的耳畔,“我给你的,你就接著。”
顾昭云耳根瞬间发热,浑身不自在,只能硬著头皮低声道:“世子爷厚爱,奴婢惶恐。”
“奴婢还是盼著……”
话没说完,就被他轻轻打断。
“又想说想走?”
陆珩看著她,笑意浅浅,温柔却强势:“昭云,咱们白天不是说好了?先养好身体。”
“青竹晚间已经来跟我说过,你的膝盖已经不能再受伤了,以后若非必要,你就不必出苍澜院了。”
这句话说得轻柔,却带著十足的掌控感。
顾昭云猛地抬头,眼底带著不敢置信。
这话——什么意思?
陆珩眼中仍旧含著笑,“府医说你的膝盖不能再跪,我怕你出去会被母亲为难,不如就留在苍澜院,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顾昭云心口一阵阵发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透了。
她抬著眼,怔怔看著眼前温润如玉的男人。
他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旁人听了只会觉得他深情又周全,处处为她著想。
可顾昭云只觉得可笑。
他是真的为了自己的膝盖。
还是怕自己不安分,会想別的办法出府去?
但她又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世子爷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困在院子里?
顾昭云喉间发涩,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力地轻声爭辩,“世子爷,奴婢的膝盖无碍的。”
“只是小伤,用不著这般静养,奴婢可以照常当差的。”
陆珩垂眸望著她不肯认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不变,“没必要勉强自己。”
“好好待在苍澜院,安心养伤,比什么都强。”
“留在这里,没人能伤你分毫,难道不好吗?”
好?
哪里好??
顾昭云不敢把心底的真话吐露半分,只能死死压下眼底的不甘,装作乖巧地垂下眼眸,“奴婢……听世子爷的安排。”
她没有资格反驳,也没有谈判的资格。
硬碰硬,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陆珩看著她终於低头服软的样子,眸底掠过一丝满意,语气愈发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只驯服下来的小兽:“这才听话。”
“安心住著,等你身子彻底大好,一切都好说。”
又是这句话。
顾昭云埋著头,掩去眼底的清醒。
她抿紧唇,不敢再提半个字的离开,只能低下头,故作安分:“奴婢知晓了,往后不再提了。”
陆珩看著她被迫服软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稍稍抚平。
他今夜过来,本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偷偷闹脾气,有没有暗自较劲。
现在看来,她很聪明。
知道硬碰硬没用,学会隱忍蛰伏了。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兴致越浓。
烛火跳动,映得陆珩眼底幽暗深邃,藏著白日里绝不会显露的慾念。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肩头,想起白日里亲自触碰她膝盖的触感,想起初九那晚失控的沉沦,喉间微微发紧。
陆珩不受控制地微微倾身,距离瞬间拉近。
真是奇怪。
明明他见过的绝色也多了去了,可唯独眼前这个人,总是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不过陆珩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他在男女之间的事情上,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沉沦。
可隨著他的靠近,眼前的人瞬间僵住,她身子本能往后缩了缩,眼底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怕他。
陆珩瞥见她眼底的怯意,忽然停住动作,微微勾唇,收回了所有逼近的气势。
他不会逼她。
至少现在不会。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留下来,而不是被逼得逆反怨恨。
“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语气又恢復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样子:“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顾昭云悄悄鬆了口气,不敢多看:“世子爷晚安。”
陆珩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佯装乖巧的小脸,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昭云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眼底所有的温顺听话尽数褪去。
她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从前那个温柔的世子爷,只怕都是假象。
而现在的世子爷,只怕对她……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亮,窗外天光透进来,落在精致的纱帐上。
顾昭云刚睁开眼,外间的小荷和小满就立刻听到动静,两人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生怕动静大了惊扰到她。
两人端著温水,帕子,还有一套崭新柔软的衣衫,规规矩矩站在床边。
小荷声音轻轻的:“昭云姐姐,您醒了吗?我们伺候您梳洗起身。”
小满也跟著点头,两只眼睛认认真真看著她,一副隨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顾昭云下意识坐起身,眉头轻轻皱起:“不用伺候我,我自己来就行。”
她实在不愿意享受这份待遇。
从前她在下人房里,所有事情全都是自己搞定,谁也不会专门伺候她。
现在骤然被两个人围著伺候起居,她浑身都彆扭得厉害。
小荷却不敢退,只能低声劝:“姐姐,这是我们的差事,要是我们偷懒,回头是要被罚的。”
但顾昭云执意不肯,她盯著小荷,“我不会告诉別人,把东西放下,转过身去,我自己来。”
她不愿意让別人帮她擦洗,更不肯接受自己像主子一样双手瘫痪。
仿佛只要不接受这些待遇,她就仍旧是和从前一样。
小荷还想再说什么,小满却已经率先转过身去。
小荷见状,只好跟著转身。
顾昭云迅速换好衣服,又洗了把脸。
她坐在镜前,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一日,她的处境,还有旁人对她的態度,已经天差地別。
梳洗刚结束,院外传来整齐细碎的脚步声。
顾昭云抬眼一看,心里又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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