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里常年不见天光。
沈长衍一路走进去,脚步声落在狭长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沉重。
狱卒快步跟在后面,打开最里面那间牢房。
铁链碰撞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赫连珠靠坐在墙边,双手被锁在身前,右腕缠著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她抬起头,看见沈长衍站在牢门外,先是怔了一瞬,隨即笑了起来。
“沈长衍。”
她撑著墙慢慢站起身。
“你还真是命大,居然还没有死。”
沈长衍没有接话,只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铁门开启。
他一步步走到赫连珠面前。
赫连珠盯著他的脸看了片刻,笑意忽然更深。
“不对。”
她像是终於猜到了什么,眼底陡然亮起一层恶意。
“是沈昭寧,对不对?”
“她中箭了,她是不是快死了?”
沈长衍看著她。
“解药在哪里?”
赫连珠笑声一顿。
沈长衍向前一步。
“我问你,解药在哪里?”
赫连珠盯著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解药?那毒是贺岐亲手配的。”
她笑得肩膀都在发颤。
“你想要解药,去地下问他啊。”
话音未落,沈长衍已经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將她狠狠抵在身后的石墙上。
赫连珠后脑重重撞在墙上,脸色骤然变了。
沈长衍五指收紧。
“你若不说,我现在便送你下去见他。”
赫连珠呼吸受阻,脸色很快涨红,却仍死死盯著他。
“你……不敢……”
沈长衍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我不敢?”
“没有你,那座城大辰一样打得回来,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说著,手上再次用力。
赫连珠被铁链缚著,根本挣脱不开。直到她眼前发黑,喉间只剩破碎的喘息,沈长衍仍没有鬆手。
她终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没有……根本没有解药……”
沈长衍盯著她。
赫连珠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她一定会死。”
沈长衍手指猛地一紧。
赫连珠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许久,他到底还是鬆开了手。
赫连珠重重跌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沈长衍站在她面前,脸色沉得骇人。
赫连珠是真的以为中箭的人是沈昭寧。
可即便被逼到濒死,她也没有拿出任何筹码。
她手里多半真的没有解药。
沈长衍转身往外走。
赫连珠撑著地面抬起头,嘶哑著喊道:
“沈长衍!你们沈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也一定会不得好死!”
沈长衍脚步没有停。
牢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彻底隔绝了赫连珠的咒骂声。
出了大牢,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谢临川仍站在廊下。
他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虽还有些白,精神却尚可。
见沈长衍出来,他立即迎了上去。
“怎么样?”
沈长衍没有说话。
谢临川看著他的脸色,心里忽然一沉。
“是方承砚出了事?”
沈长衍停下脚步。
“陆谨言说,他已经无计可施。”
谢临川怔住。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回到谢府后,家中又请了两位大夫替他诊脉,都说毒已经解净,只需养好伤口便可。
他原以为方承砚只是伤得重些,多养些时日总能恢復。
怎么会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我去请胡太医。”
谢临川立即转身。
“他最擅解毒,或许还有办法。”
话音落下,他已经快步往外走去。
沈长衍没有拦他。
一个时辰后,沈长衍带著胡太医回到侯府。
胡太医进了书房,替方承砚诊了许久,又仔细查看昨夜拔出的毒箭与残留的毒血。
方承砚靠在榻上,没有催问,目光却始终停在胡太医脸上。
沈长衍从刑部回来时没有带回解药,他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可胡太医还没有开口,他便不愿彻底死心。
最后,胡太医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陆谨言,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陆大夫诊得没错,毒已侵入心脉,又引动了体內旧毒。”
“老夫也无能为力。”
胡太医收好药箱,很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方承砚、沈长衍与陆谨言三人。
方承砚望著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如今连胡太医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那一点被他强行抓住的希望,到底还是断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所以昨夜若我没有挡下那支箭,昭寧也救不回来,是不是?”
陆谨言看著他,点了点头。
方承砚低低笑了一声。
“贺岐还真是厉害,人都死了,留下的东西还能继续害人。”
沈长衍站在一旁,看著他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若昨夜你知道,挡下那支箭一定会死,你还会不会挡?”
方承砚沉默下来。
他认真想了许久,最终却摇了摇头。
“不知道。”
“箭射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挡过去了。”
沈长衍没有再问。
方承砚靠回软枕,闭了闭眼。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谨言收起脉枕,转身往外走。
沈长衍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方承砚片刻,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房门重新合上。
方承砚独自靠在榻上。
窗外日光一点点移过窗欞,落在案上,也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上。
他原以为,自己还有许多时间。
今日不肯回头,便等明日,明日仍旧不肯,来日总还有机会。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来日了。
方承砚忽然想起顾清漪,又想起母亲,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去见她们了。
可这个念头落下,他心里却没有半分释然。
他还是捨不得。
他还没有让沈昭寧原谅他,也还没有將那个被他亲手推远的人挽回来。
方承砚闭上眼睛。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也一件件浮了上来。
他想起沈昭寧年少时站在廊下等他,想起她冒雨送来的药,也想起她一次次走进他布下的险局。
那时他总以为,她不会走。
所以无论將她推开多少次,都觉得她终究还会回来。
可后来,她真的不再回头了。
方承砚睁开眼,望著空荡荡的屋顶,许久没有动。
日头渐渐西斜。
书房的门终於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承砚抬起眼。
沈昭寧已经休息过,脸色比早晨好了一些,只是眼下仍残留著淡淡的乌青。
她走进屋里,目光先落到榻上的方承砚身上,又看向一旁的小几。
上面放著两碗药,都已经凉透。
沈昭寧脚步一停。
“你一直没有喝药?”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寧眉心慢慢蹙起。
“方承砚。”
“你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就是想让我愧疚吗?”
方承砚看著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他轻轻笑了。
“是。”
“我在等你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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