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源於道。
那为何会存在虚空?
陈立不得而知。
法书对虚空的描述不过只言片语。
虚空是道对法则、对神的监管之地。
武者神游虚空、触碰法则,一举一动都在道的注视之下。
法书告戒,元神不可在虚空中肆意妄为,终会大祸临头。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陈立才想到了试探和躲避先行者出手的办法。
投石问路。
逻辑很简单。
先行者之所以危险,是因为突破法境时法则外显,等於是把自己掛在了虚空中最显眼的位置。
那如果他让先行者看到一次“突破”,但实际上根本不突破呢?
对方出手,他收手。
下次再“突破”,对方再来?
先耍几次小花招,让对方疑神疑鬼,把对方的耐心和出手的次数耗乾净。
等到真正突破的那一天,先行者可能已经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了。
若有先行者,便用这法子降低遇险的可能。
若没有先行者,那更好,准备充足后直接突破便是。
当然,这“假渡劫”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单是引劫,就极其复杂且困难。
要引来天劫,先要让天地感觉到“失衡”。
就像陈立突破法相关时,元神和第二元神共存,做了前人未做之事。
天地没见过,便觉得失衡,於是降劫。
又或者力量强大到天道不容的地步。
办法很多,但几乎都无法实现。
不过,白凌霄的修炼手札中倒是给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法子。
劫气。
劫剑有个最大的功能,能收集劫气。
实际上就是戾气、煞气……或者说,剑中那片苦海里积存的七情六慾等负面能量。
这些能量一旦在自身元神或法则中释放,便能感召天劫降临。
陈立取出劫剑,细细查看。
七情六慾等负面能量极多,苦海中怨魂般的情绪翻涌不休,光是接触便让人心神不寧。
但戾气和煞气却不足。
粗略估算,剑中现有的戾气煞气大约只能引来一两次天劫。
要做“投石问路”的假渡劫,一两次可能不够。
一两次试探未必能让先行者罢休。
但以如今天下局势来说,收集戾气和煞气倒也不难。
北方四州去岁大旱,今年情况不知如何。
但显然北方尚未渡过这场灾劫。
最明显的信號就是江南各地的粮价都开始上涨了。
往年江南一石米大约只有一两六钱银子,今年已经涨到了二两七钱。
这还是北方多食用小麦,粮食主要从北方其他州调运賑灾的结果。
若饥民南下,粮价还要再涨。
灾荒之地,戾气最重。
饿殍遍野之处,煞气最浓。
此刻到北方四州走一趟,收集劫气远比平时容易得多。
当然,出发之前,镜山的布置要先做好。
陈立在镜山之上转悠了一整日。
他原本考虑山巔,那里地势最高,离天最近,引劫的效率自然最好。
但实地看了一圈便放弃了。
山巔只有一块大约三亩的平地,地方太小。
避雷针布置得太密,互相干扰,根本起不到分流引导的作用。
侧山背后这里有一块约莫三十多亩的平缓坡地,地势比山巔低了一些,但胜在开阔。
地面是坚实的岩层,挖地基不会塌陷。
三十多亩,足够架设一座完整的避雷针阵列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背对县城方向,即便天劫降临,余波也不会波及到百姓。
陈立心中有了底。
回去便画了张草图,標註避雷针的分布位置。
每一根避雷针都需以精铜铸成,高不少於三丈,底部深埋入岩层,以铁链彼此相连,最后將总引线接入溧水。
原理不复杂。
纯粹是前世的物理知识。
雷电终究是雷电,不管是在地球还是在这片大千世界,导电引流的规律不会有太大变化。
等女儿守月和长工们將镜山產业的田契山契清点完毕、通知了附近乡绅保长之后,陈立便带著眾人返回了灵溪。
回去之前,他去了一趟镜山县城,替镜山县令洛平渊护法,让其衝击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陈立见过的神堂关突破不算少。
长子守恆、次子守业,还有江南月、风清璇等人,都是服用定神丹突破的。
过程大同小异,定神丹定位,打开神堂水到渠成。
但洛平渊的突破截然不同。
三尸神。
道家有言:上尸居人头中,令人多思欲;中尸居人心中,令人好滋味;下尸居人腹中,令人好色慾。
人死之后魂升於天、魄入於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
三尸本就是魂魄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只要能降服三尸,便能沟通神魂,开闢神堂。
理论上,这与天剑派突破神堂关的路子是同一个方向。
但亲眼看过洛平渊突破的过程后,陈立发现了问题所在。
所谓的降服,实际上只是暂时压服。
洛平渊强行压住三尸,三尸被压制时確实乖乖听话,神魂沟通水到渠成,神堂穴应声而开。
但那股被压制的欲望並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神魂深处。
一旦有一日洛平渊心神失守,三尸反噬,后果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而是整个人被无穷无尽的欲望吞没,一样一样地把一个人的神智啃噬乾净。
大道至简,无为而无不为。
与之相对比,服用定魂丹突破反而要好得多。
丹药虽是外物辅助,但不涉及神魂內部的压制,反噬的风险反而要小得多。
陈立回到灵溪时已过了十余日。
此时的灵溪比状元捷报刚到时清净了不少。
大部分宾客已经散去,门前的鞭炮屑总算扫乾净了,只有三三两两的乡绅偶尔上门。
陈府难得恢復了往日的安寧。
陈立在正堂见到次子陈守业时不由得有些惊讶:“怎的还在这里?不回武院修行?”
陈守业站起身,叫了声爹。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憋了回去,只闷声道:“我已向武院告了长假。暂时不回去了。”
“长假?”陈立看著他:“不想学了?”
陈守业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爹,武院里那些人……我待不下去了。”
“怎么?”
“爹您斩杀天剑掌门的事传得到处都是。前些日子我在武院,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恭维。更有一次专门堵在我舍房前,说想让我引荐陈家的门路。”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压了压心里的烦躁才继续往下说:“我去掌饌殿接个丙字任务。旁边就有人议论,说法境强者的二公子还接这种小任务做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盯著看。”
“我就是去修行的,这样实在太难受了。”
陈立看著次子。
守业打小就这个性子,让他练功、让他干活,多苦多累他从不叫一声。但让他去跟人应酬交际,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没有责怪守业,反倒皱起了眉头。
天剑山之事,陈家从未主动对外宣扬。家中眾人他信得过,不会乱传。那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燕无咎。
陈立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位四海会的会首,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后刀子捅得比谁都利索。
放出这消息,估计是想將陈家架在火上烤了。
“回来就回来吧。家里正好也缺人手。”陈立转了话题:“修行如何了?”
陈守业低下头:“在武院学的科目过多过杂,兵书阵法礼仪经义,修行有些懈怠。请爹责罚。”
陈立当初答应让守业去武院,本就不是为了修炼,而是让他去补一补以前欠缺的东西,自然不会在意:“既然回来,往后每日刻苦用功便是。”
提及修炼,陈立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已经见了底。
八珍蕴灵养神汤等药材倒是还有一些,但也没剩多少了。
家中修炼的人多,妻子宋瀅、妾室秦亦蓉、次子守业,溧阳那边长媳周书薇和几个供奉也都指著这药材修炼。
以陈家如今的体量,丹药的消耗量早就不是当年只供几个人的时候了。
“是时候出门一趟了。”陈立微微感慨。
他当即便將镜山布置避雷针的事和山石开採的事一併交代给了陈守业。
避雷针的事不复杂。
他画的那张草图已经足够清晰。
工匠们按图施工即可,不需要守业过多盯著。
至於铜线等,將家中的铜钱熔铸后便行,单独大批量购买铜矿铜器,一来难以收到,再则如今形势,也容易引人注意。
陈立大致把原理跟守业讲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
山石开採的事则需要跟溧阳郡守高长禾那边对接。
陈立让守业去找高长禾,让他组织人手开採镜山石料。
修建溧水河堤需要的石料极多,从镜山开採成本远低於从吴州运来。
光是运费就能省下一大笔。
这笔帐高长禾自己就算得过来,不可能不同意。
唯一需要守业盯著的是利润分配。
两边怎么分,需要明算。
其他的倒也无需过多操心。
此外,陈立又让李三笠去搞几条大船来。
李三笠二话没说就去了,他在江州水路混了这么多年,弄几条船不过是寻常的事。
陈立在家中又住了十余日。
主要还是以龙凤和鸣御天真功替妻子提升修为。
直到十三日后,妻子宋瀅终於登上灵境三关內府关,而后服下定魂丹后,不到一日,再度突破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神堂开启的那一刻,宋瀅周身气息微微一盪,像是一潭静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她睁开眼,看见陈立微微一笑。
陈立鬆了口气。
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倒是能继续助妻子提升修为至灵境第五关化虚关,但可惜的是,他第二元神的修为已经不支持这样做了。
化虚关只能靠宋瀅自己了。
“是时候动身了。”
又歇一日,陈立默默盘算。
他这次打算外出一段时间,主要有三个目的,一是到江州贩卖丝绸,二是到北方四州收集劫气以准备渡劫,三则是採购一批药材以备家中所需。
家中安全,暂时倒也不必忧心了。
灵溪这边,妻子宋瀅和次子陈守业皆是灵境四关神堂关,妾室秦亦蓉是灵境五关化虚关。
溧阳那边,长媳周书薇、供奉战老以及柳宗影三人也都是神堂宗师。
六名宗师,再加上溧阳郡守高长禾、镜山县令洛平渊同样受制於陈家。
这份家底放在江州,已经不是一般的世家能比肩的了。
这份实力足以应付绝大部分危险。
至於李三笠和风清璇,这二人虽已明確表了忠心,但陈立可不放心把他们留在家中。
李三笠是梟雄心性,能屈能伸,利益至上。
风清璇虽已与天剑派决裂,但到底是外人,还需观察。
万一这二人起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灵溪织造坊的库存,已有四万匹,装船更是费时费力。
三艘大船泊在啄燕集码头,长工们扛著丝绸箱子从早搬到晚,忙忙碌碌七八日才接近尾声。
就在陈立准备动身之际,四海会的人又来了。
显然是在陈家附近布下了眼线,丝绸装船的消息刚传出去,人便到了。
来的还是那位副会首江万朝。
他站在啄燕集码头上,望著那三艘大船,密密麻麻的丝绸箱子堆满了甲板。
江万朝的脸色很难看,嘴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走上前来:“陈家主,这是要去往何处?”
码头上江风猎猎,吹得旌旗啪啪作响。
陈立站在船舷边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道:“我这山野小民的行动,恐怕也不需要提前向江副会首报备。”
“陈家主误会了。”
江万朝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次差点没压住。
他深吸一口气,將脸上的笑容维持住,但语气已经变了。
“十万匹丝绸的交易,四海会此前已与陈家谈妥。四海会也如约將银两送来。先前冒犯陈家的赔偿,四海会亦已如数履约。如此诚意满满,陈家如今为何要撕毁协议……”
他滔滔不绝说了一通,站在大义角度,言辞间带著几分质问,几分软威胁。
大意无非是:我们四海会仁至义尽,你们陈家不讲信用。
传出去对陈家的名声恐怕不太好吧?
陈立听他把话说完,才淡淡开口。
“其一,陈家从未与贵会签订过任何协议。口头商议,无关履约。”
“其二,我早有言明,这十万匹丝绸,四海会想要,可以。拿六百万现银来。现银。没有,其他的就不用谈了。”
江万朝脸上的笑容僵住,脸上维持了许久的和气面色露出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没有余地,没有台阶。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万朝反而收起了笑脸:“此事重大,非江某一人能够决断。还需回去稟报燕会首与其他几位副会首,请他们定夺。”
然后,拱了拱手:“那在下就提前恭祝陈家主,此次外出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转身。
脸瞬间冷了。
等江万朝一行走远,出了啄燕集,上了官道,码头上压了许久的怒气便再也绷不住了。
领头那江家宗师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鞭梢在马臀上撕开一道血痕。
那畜生吃痛嘶鸣前蹄腾空,他死死勒住韁绳,嘴里已经骂了出来。
“一个泥腿子,穷骨头!走了狗屎运练到半步法境,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敢对我江家摆这副脸色!”
另一个宗师冷笑接话:“法境天人?呵。他还没这个命。没听老祖传讯说?法境不可常留世间。他若真敢入法境,天劫第一个劈他。再等几年。等老祖出山,第一个拿他开刀。至於他那灵溪的陈家满门。让整个江州都看看,得罪我江家的下场。”
“好了。”江万朝终於开口。
不是呵斥。
语气很平淡,脸上没有怒色,没有冷笑,只是出奇的平静。
“这些话,回去再说。”
两人互看一眼,咧嘴笑了笑,不再骂了。
“放出话去。江州各大商行、绸庄、各大势力,谁买陈家一匹丝绸,就是和我四海会,和上清剑宗作对。让他们自己掂量。”
两人一愣,旋即对视一眼。
“会首这一招,比杀了他还狠。”
“十万匹丝绸,没有买主,就是十万匹废料。他想卖?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他,是他跪著来求我们。”
“什么价钱,可就由不得他了。他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两人喜笑顏开。
江万朝没有接话,只是望著江水,嘴角终於弯了一下,带著篤定、缓慢而胜券在握的弧度。
“去办吧。”
两人策马快步离去,马蹄声噠噠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立在甲板上看著那几骑绝尘而去的身影,神色漠然。
对於四海会这反覆横跳的举动,他早已不厌其烦。
实际上从燕无咎让江家出面来交易的那一刻起,陈立便已知道,这笔买卖不可能成。
江晨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家不是傻子,哪怕没有证据,十有八九也会认定是死在了陈立手中。
此仇,江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当然,陈立也没打算跟他们纠缠。
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没必要斩尽杀绝。
江家既然出自上清剑宗,那存在法境强者的可能性极大。
自己还没有突破法境,实力不足之前,留一线为好。
江风鼓帆,將船推入宽阔的溧水。
三艘大船缓缓驶离啄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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