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居大千世界之东。”
陈立穿越这么多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灵溪自家,莫说大千世界,便是江州都未曾出过。
当然,没出过,不代表没听说。
无论是长子守恆、次子守业,还是其他人,都跟他零零散散介绍过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
往东,是海。
往北,听守恆说过草原蛮族的零星传闻——骑马的汉子,喝羊奶,祭拜苍天。
往南,是南洋,据说有无数的岛。
向西,则是三十三个小国度,组成的一片大陆。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天下”。
没人告诉过他,天下之外还有什么。
而现在,法书把答案写在了第一页。
大千世界。
中央是须弥山,撑起三十三重天。
山根周围,七重金山环绕。
金山之外,才是凡人棲居的神州大地。
大地分东南西北四域。
大启所在的东域,不过其中之一。
须弥山……三十三重天……七重金山……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立心上。
深吸一口气,將法书翻到下一页。
四域的简述依次展开。
东域,大启王朝为主,疆域之广、人口之眾冠绝四域,但周边还有数十小国与部落,並非铁板一块。
西域,西天三十三国,从未统一,彼此征伐不休。
南域,南洋由无数岛屿组成,一岛便是一国。
小的不过一县之地,大的也有大启一州之地。
北域,东夷西狄两大蛮族分治,据说不修內气,走的是一条炼体成圣的路子,战力极为凶悍。
陈立读著读著,忽然想起长子守恆曾提过北疆的一些风土,冰封的荒原,樺皮船,祭祀时用活人。
也想起次子守业从贺牛武院回来的路上,说起过西天那边和尚不剃度、能娶妻生子的事。
当时他只当是远方的奇闻,听过了便搁下了。
此刻这些散落的碎片被法书一根线串了起来,像是一张散乱的拼图终於拼出了边框。
他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完整的概念。
至於七重金山和须弥山,法书的描述反倒不多。
每一句都极为简炼。
“七重金山,绝地天通。须弥山,似有神居。”
什么意思?书没有解释。
只说了一件事,不少法境强者在凡间修炼到瓶颈之后,都会选择前往七重金山。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长生。
凡间到底有界限,金山之內,或许另有出路。
而须弥山与三十三重天,法书仅一笔带过。
撰写者自称,里面的情况“非吾所能知也”。
陈立微微有些失望。
最神秘的部分反而信息最少。
但转念一想,法书的撰写者都不知道的东西,他暂时也操不上心。
翻到末页时,一段关於法境寿元的记载,让他久久无言。
规则很简单。
法境一劫,寿元三百六十年。
度过一劫升至二劫,寿元仍是三百六十年。
不会累加。
先前的寿元被清空。
哪怕你天赋异稟,只用了三十年便突破二劫,二劫给你的还是三百六十年,不是三百六十加之前剩的三百三十年。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前面的帐一笔勾销。
陈立呆了片刻。
他想起了系统奖励的寿元。
当年还觉得是个大便宜,累积下来,能多活几百年,血赚。
现在看来这便宜未必是让他享受的。
系统恐怕是怕他突破太慢,老死在灵境。
不是赏,是兜底。
系统这是在替他续著,让他有命爬到法境的门槛前。
法书最后补了一句:正是因为这个规则,法境强者才必须不断渡劫。
不渡劫,就是等死。
而能一次次渡劫活下来的终究是极少数。
所以法境强者在天下四域才如此稀少,据书中所言,四域法境强者,不过九九之数。
不是修炼到法境的人少,是撑过多次天劫的人少。
陈立合上第一篇,沉默了片刻。
翻开第二篇。
內容与前一篇截然不同。
上一篇是大千世界的基础知识。
这一篇是写给法境强者的行为准则。
开宗明义,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法境强者,劈山断海、一人屠城不过等閒。
但不能因为掌控了力量就为所欲为。
法则与天地法则契合,同时也被天地法则制约。
做出有伤天和之事,天道自会降罚。
哪怕你强到无人能制,天道也会制你。
法书举了一个例子。
血淋淋的例子。
南洋某邪道法境强者,为了修炼一门邪法,屠灭了一座城池。
不是几十几百,是整整三十万百姓。
血流成河,怨气衝天。
邪法確实炼成了,那人的修为在短时间內暴涨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层次。
但不到一年,三灾九劫便同时降临。
天雷劈了七天七夜,阴火从五臟六腑燃起,贔风颳入识海將元神吹得支离破碎。
死状之惨,法书用了十六个字描述。
那些字陈立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完之后手指仍是微微一紧。
法书告诫:不欺弱小,不屠无辜,是法境强者之间的共识。
能不沾因果儘量不沾。
除非生死存亡,不要过多牵扯凡间之事。
沾染了不该沾染的因果,后悔都来不及。
翻过告诫的篇章,法书进入了更实际的內容,讲述到达法境之后修炼之路该怎么走。
法境之后,世间已经没有完整的修炼功法了。
哪怕是大启王朝,亦或者哪怕是那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顶级宗门,实际上也没有完整的法境传承。
为什么没有完整的功法?
法书的解释很简单,法境的修行不是学招式、练心法,是与天地博弈。
每个人的法则不同,博弈的方式也不同,根本不存在一套“通用功法”。
除非修的与前人一脉相承。
那怎么办?
法书给出了三条路。
上策:入七重金山。
金山中有法境强者常年修行,坐而论道、相互印证,是最好的进阶方式。
但入山者需捨弃凡间一切,山中是什么样的生活,法书没有细说。
中策:加入天闕或九幽。
这两个势力平时不显於世,寻常武者甚至从未听说过它们的名字。
但当你突破法境后,它们便会派人前来接引。
加入哪个全凭自愿。
但加入之后,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具体是什么责任,法书语焉不详,只说“各行其道,各有所属”。
下策:自修。
前提有两个:有法境传承,有洞天福地。
这两个前提都极为苛刻。
先说洞天,天下共有三十六洞天,是三十六重天在人间的映照。
完整的洞天,基本上都已名花有主。
散落在外的所谓“洞天”,实际上是不完整的残界,根本支撑不了法境修炼。
而法境传承,比洞天还稀缺。
陈立合上第二篇,揉了揉眉心。
上策太远,中策不熟,下策没有传承。
仅仅是洞天的话,陈立早隱有猜测,自己手中的皓庭霄度天应该就是洞天之一。
只是皓庭霄度天应该也已残破,可以预见,除非其再度晋升,否则也无法支撑自己的修炼。
当然,他也没有纠结太久。
有系统在手,某种程度上算有传承。
突破法境之后,系统应该会给予相应的修理方法。
虽然系统给的功法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至少比其他人没有强。
法境之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最关键的是先突破法境。
第三篇的內容轻鬆得多。
游记。
里面记载了不少东土、南洋、西天、北疆的见闻。
有风土人情,亦有各方势力。
陈立一目十行,草草翻过。
不是不感兴趣。
是太远了。
他连江州都还没出过,操心其他地方的事,那纯属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第四篇没有明確的核心內容,篇幅比前三篇更长一些。
倒像是一个修理心得。
陈立读了几页便发现,这一篇与白凌霄的修炼手札有不少重合之处。
法境修炼到一定阶段便需渡劫,渡劫有风险,劫起之时是最佳时机。
这些知识,他在手札中已经读过了。
但法书对一个核心问题的回答,远超白凌霄。
天劫为什么会来?
白凌霄的手札只描述了如何引来天劫、又如何设法渡过。
渡劫的法子写了十几页,各种应对策略列了数十条,却从未回答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天劫从何而来?
法书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失衡。
原有的状態被打破,新的状態又未稳定,那就只能应劫。
渡劫的本质不是硬扛,硬扛最多只能活命。
而是找平衡。
天地的平衡被你的突破打破了,你要做的不是跟天地较劲,是找到新的平衡点。
找到了,才算真正渡过天劫。
找不到,扛过这次还有下次,到死为止。
陈立读得似懂非懂,却又隱隱有所悟。
这个概念比白凌霄的“强行引劫”合理得多。
这个思路是顺势而为。
找到失衡的根源,修復它。
两者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他翻过一页正要继续往下读,一段话忽然让他整个人都坐直了。
“法则之道,如独木桥。先过者为尊,后来者为敌。若有先行者掌控,后来者触之,冥冥之中必遭其感知。先行者多会出手抹杀后来者,以绝后患。慎之慎之……”
去岁,段孟静当年曾对陈守恆说过类似的话。
但守恆一直未归,陈立自然未曾了解。
法书只是把这条血淋淋的铁律用白纸黑字写了出来。
陈立脑海中却已不由自主地翻涌起,刚刚踏入法相关时,神游虚空的经歷。
非但如此,此后每次踏入虚空,他都小心翼翼。虽然没有再遭遇过攻击,对方像是消失了一样,但他亦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徘徊不去。
事后他反覆回想,始终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与意图。
对方是谁?
为什么要杀他?
是偶然,还是必然?
陈立对著法书上那段话沉默了很久。
最坏的可能,对方就是正財法则的先行者。
那一击就是衝著他来的。
但后续並无动作,又有疑点。
或许对方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困住了,暂时无法脱身来追杀他。
这意味著,一旦对方有机会,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
也可能对方当时只是偶然感知到有人在触碰法则。
隨手一击,打中了最好,打不中也懒得深究。
后来陈立隱藏得好,对方找不到他了。
但这也意味著,一旦他尝试突破法境,瞬间暴露,对方会再次找到他。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出手之人证悟的,根本不是正財法则。
而是其他十神法则,比如七杀。
七杀法则既然能够传下,无论是创始人,还是后来者,其至今尚存的可能性不小。
若当时正巧对方也在虚空中,感知到有人触碰同源法则,出手也不奇怪。
当然,这倒是最乐观的一种可能。
起码,自己对於他的威胁並不大,也不用担心被其不死不休地追杀。
三种可能,他无法確定哪一种是真的。
但他不能赌。
赌输,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仓促突破。
一旦突破法境,法则外显,等於是把自己掛在了虚空中最显眼的位置。
先行者杀后来者,不是仇恨,是生存本能。
放任另一个掌控法则的人成长起来,就等於让自己的实力被分走一半。
陈立不相信,非亲非故,会有人如此大度。
因此,他必须提前准备。
当然,陈立並不担心对方会肉身前来袭杀自己。
毕竟,大千世界如此之大,想寻一人,如同大海捞针。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对方知晓自己所在,陈立完全可以躲进皓庭霄度天中。
陈立真正担心的,还是虚空。
要托举自身法则融入天地法则,那就必须在虚空中完成,也避免不了被对方发现。
这就是一个死结。
不过,也並非没有解法。
陈立一直好奇,登上法相关时,他的元神进入的虚空,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一点,法书中,也有解释。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关於这一段的描述,陈立虽不是特別明白,但十六字排盘书中,同样有所敘述,因此,陈立隱隱有所得。
天地运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生一,生的是先天一炁。
一生二,是一炁分清浊。
二生三,则是清浊交感,生冲和之气。
那天地法则,又在何处?
按法书所述,那元神进入的虚空,应该就是道的本身。
更精確一点,是道从无向有的临界状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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