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再三诚恳相邀,眼下马车又確实损毁,唐玉轻嘆一声,终是点头:
“那……就叨扰陈把头片刻了。”
她让黄英就近寻了修车匠。
匠人来看了,说车辕裂得厉害,要换根木料加固,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唐玉无法,只得与黄英、江进二人,隨陈豫往他的堂口去。
路上,唐玉想起什么,问跟在身后的江进:
“你就这么过来了,那饮子摊子……”
江进下意识地瞟了眼前面陈豫的背影,隨即憨笑著挠头:
“姑娘放心,那摊子不值几个钱,再说,跟我搭伙卖烤山芋的老王,估摸著也该吃完回来了,他能看著。”
唐玉闻言,便不再多问。
说话间,已到了“豫丰堂”门前。
堂口临街,门面开阔,瞧著比寻常铺子要深敞许多。
黑漆木的招牌上“豫丰”二字朴拙有力,檐下悬著一串用来测风向的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门边並无过多装饰,只整齐地码著些货样和綑扎货物的麻绳,透著一种务实利落的气息。
陈豫当先引路,唐玉几人隨之踏入。
堂內果然別有洞天。
迎面便是一股混合著桐油、新木和淡淡水汽的味道,並不难闻,反而有种清爽的踏实感。
地面是结实的青石板,扫得乾乾净净。
厅堂极为敞亮,靠墙立著高大的木架,分门別类地摆放著各式货样——绸缎、药材、瓷器、香料。
甚至还有几块奇特的海外木料,旁边用木牌简单標註著產地与特性。
最醒目的,是正中墙上悬掛的一幅巨大的《江河漕运图》。
图上墨线纵横,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码头、闸口和水文信息,旁边还贴著几张近日的水情邸报。
一张宽大的柏木长案摆在图下,上面除了文房四宝、算盘帐册,还摊著几张正在绘製的货船草图,线条严谨,一丝不苟。
整个堂口,没有多余的陈设,却处处透著井井有条的忙碌与高效。
几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正安静地核对著货单,或低声商量著船期。
见陈豫带人进来,只抬头恭敬地唤了声“东家”,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务实,整洁,敞亮,充满了一种扎实运转的生命力。
这与唐玉平日里见到的,鱼龙混杂的船行帐房截然不同。
陈豫將三人引至窗下一处待客的桌椅旁,招呼伙计上了清热解暑的凉茶和一碟子绿豆糕。
“几位稍坐,用些茶点。陈某还有些杂务,去去就来。”
他说罢,对唐玉微一頷首,便走向那长案,与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就著图纸低声交谈起来,侧脸专注。
唐玉三人坐下,略饮了几口茶,心神渐定。
借著这两刻钟的光景,唐玉索性將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江进本也不是能藏住话的,几句话下来,便將他们如何在慈幼堂门口“打配合”照看——一个扮作卖饮子的,一个扮作卖烤山芋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轮换蹲守——给说了个七七八八。
唐玉听得又是感慨,又是无奈:
“这些日子,天热得像下火,竟还卖烤山芋?也不怕中暑。”
江进嘿嘿一笑,正要答话,却见陈豫已处理完事情,亲自提著一壶新沏的茶,端著两碟精致的桂花糖藕和云片糕走了过来。
他將茶点放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唐玉脸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不知文娘子眼下,可否得空,与陈某单独敘敘旧,说几句话?”
话音落下,堂內似乎安静了一瞬。
江进正拿起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闻言手停在半空,眼珠转了转,隨即挠了挠脸,状似无意地插话:
“陈把头有啥要紧事?这儿也没外人,就在这儿说唄,也让我们听听?”
陈豫看了江进一眼,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狡黠又坦荡的笑意,目光转回唐玉,竟是毫不避讳,坦然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些日子,曾问过文娘子,是否愿意考虑一下陈某。”
“今日正好想问一句,不知文娘子……考虑得如何了?”
“噗——!”
他话音未落,坐在唐玉身旁正低头喝茶的黄英,一口茶水全喷在了桌上,紧接著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脸涨得通红。
“黄英!”唐玉嚇了一跳,忙放下茶杯替她拍背。
黄英却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拼命摆手,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骇。
而一旁的江进,手里的绿豆糕“啪嗒”掉在桌上,他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目光在神色自若的陈豫和面色骤然僵住的唐玉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秘密。
陈豫却好整以暇,仿佛没看见黄英的失態和江进的呆滯。
他目光閒閒地投向唐玉,耐心等著她的反应,唇边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著几分促狭。
待黄英的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堂內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寂静。
唐玉攥了攥放在膝上的拳头,指尖微微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终於缓缓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她抬眼看向陈豫,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
“那好……走吧。”
有些事,也该做个了结了。
她跟著陈豫,走向堂內一侧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她心有所感,忽然转身。
果然看见楼下,黄英的脑袋“嗖”地一下从偷看的方位缩了回去,假装研究桌面纹路。
而江进则端著茶杯,仰著脖子,正一脸专注地……研究天花板的榫卯结构。
唐玉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缓了缓语气,对楼下二人道:
“你们……就在此处等我,不要跟来。”
“唉唉,是,姑娘!”黄英忙不迭应声。
“晓得了晓得了!”江进也连连点头,目光却飘忽不定。
唐玉这才转身,隨著陈豫上了楼。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楼下的江进立刻放下茶杯,脸上憨笑尽褪。
他对黄英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隨即一猫腰,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溜出了堂口。
二楼是一间更为清净的阁楼,布置简洁,临窗设著茶座,视野开阔。
陈豫率先在茶座一侧坐下,抬手示意:“文娘子,请坐。”
唐玉却没有立刻入座,反而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身体微微侧著,带著一种不自觉的戒备。
陈豫將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原本含著笑意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哑了几分,透著一丝低落:
“陈某本意,真的只是邀文娘子閒话几句,敘敘旧罢了……”
“却没曾想,文娘子对我,竟戒备至此。这般生分,实在让陈某……心里有些不好受。”
唐玉闻言,抬眼看向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因他这话生出几分错愕与不解。
——他方才在楼下,不是还当著黄英和江进的面,直言不讳地问她“考虑得如何了”吗?
那般直白,那般迫切,几乎可称得上是咄咄逼人。
怎么转眼上了楼,倒反过来问她为何戒备?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陈豫抬起眼,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忽然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自嘲。
“方才在楼下,同他们说的那句……不过是句玩笑话,当不得真。文娘子,你別信。”
不知是他此刻的神情过於坦然,还是这解释来得突然,唐玉紧绷的心神,的確因他这句话,鬆懈了一丝。
只听陈豫又道,语气已转为寻常:
“方才修车的伙计传话上来,说车辕损坏比预想的重,需换的料子店里暂时没有,得去別家调,还要多费些时辰。”
“那边要先付材料定钱,我便让帐上先垫了。”
他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玉微微一愣,看向他:
“你当时……怎不同我说?这钱该我来付才是。”
陈豫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甚至有点无赖:
“我现在,不是正在同你说吗?”
他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
“待会儿车修好了,文娘子走的时候,可別忘了把钱还我。亲兄弟,明算帐。”
这带著狡黠的坦荡,奇异地驱散了方才那点尷尬与紧绷。
唐玉眨了眨眼,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鬆快了些许。
恰在此时,陈豫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在她对面的杯盏里,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注入的声响,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茶香裊裊升起。
唐玉看著那杯被推到对面座位的、澄澈的茶水,又看了看陈豫平静的侧脸。
她沉默片刻,终於迈开步子,走到那座位前,缓缓坐了下来。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