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出场,头戴平天冠,仅凭外溢的炼虚气机,便令流云静止。
他微微一笑,淡淡道。
“修途渺渺,大道唯艰。”
“梧桐大陆天下修行之基,从来根植於万千散修,末流宗门之中。”
青铜区数十万底层修士,皆竖起耳朵。
“可天下散修,步步泣血!太幽王庭得此大妖遗蜕,不敢专享独擅。”
“今日炼妖,当有恩赐泽及一眾散修同僚!”
他抬手一指青铜区,喝道,
“大典后未满三十骨龄,处於炼气境的小友,观礼后皆可领筑基丹一枚!”
一言既出,青铜区爆发出决堤般的狂啸。
“筑基丹!”
“一人一枚?!王庭的手笔,王庭的气魄!”
筑基丹,底层修士终其一生都难以触摸的仙阶。
世家门阀把控资源,散修若无天大机缘,到死都只能在炼气期打转。
如今只需观礼,只需骨龄未满三十,便能白得一枚?
这是改天换命的造化!
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把隨身带的破兵刃往地上砸,喊著这条命以后就是太幽王庭的,王庭指哪打哪。
高台上的周霆等声浪慢慢落下去,才抬了抬手,苦笑道。
“诸位盛情,只是今日开这炼妖大典,本王心里,其实怕得很。”
“本王怕的,是一个从云梧来的邪魔。”
云梧来的邪魔?
台下眾人剎那顿悟,便是多年来浮黎山遍传天下的通缉画像、白玉京亲传的缉邪法旨上的那人?
“此獠名唤陈根生。”
眾人愤然。
“原来竟是云梧那等污浊之地出来的魔头!”
“去年我途经云梧大陆,隨行小师妹被当地一介落魄修士强行掳走。我们寻了整整三月,寻到人时她已然神志昏乱,那片地界从上至下,全无半分规矩可言!”
实则炼气修士哪来的本事横跨位面,去那云梧大陆?
眾人不过一腔怒火上头,跟著一同痛斥泄愤罢了。
骂声顺著人潮往里面滚,没半柱香功夫,连白银座上那些端著架子的世家子弟也跟著骂。
“陈根生那畜生!去年路过我们村,偷了我家三只下蛋的老母鸡!”
旁边有人凑过来。
“修士偷鸡作甚?”
那散修眼睛一瞪。
“他会飞!飞过去偷的!吃完还把鸡屎抹我家门槛上!”
周围人哄然应和,没人深究这话里的破绽。
有人说陈根生杀人如麻,连刚出生的奶娃都不放过;
有人传言他修习旁门邪术,掳掠修士制邪丹突破境界,此事倒是確有其事,乃是他尚在炼气期时所为;
更有人拍著大腿哭诉,道自家表姐的小姑子遭他掳走,如今日日受尽苦楚,只能粗糠果腹。
“这种魔头就该千刀万剐!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我要是遇上他,一剑捅他个窟窿!”
他爷爷王长岭伸手拽他袖子,让他小点声,別真把魔头引过来。
王腾甩开他爷爷的手,喊怕什么,魔头来了大家一起上,还怕他一个人不成。
“云梧那地方本就蛮荒,出来的人自然个个都是匪类。我前年曾遇过一个云梧来的散修,连灵茶都不会喝,端起来一口闷,还问我为什么不放盐。”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鬨笑。
“齐兄见多识广,云梧那等腌臢地方,也亏你愿意跟那边的人说话。”
“要我说,白玉京的仙长就该把云梧那地方平了,省得天天出这种魔头祸害咱们梧桐。”
黑胖听周围人骂得热闹,越听越觉得不对。
旁边有人见他不跟著喊,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小子怎么不骂?是不是跟陈根生一伙的?”
黑胖嚇得一哆嗦,赶紧跟著喊。
“陈根生不是人!畜生啊!”
眾人肆意编造流言,说辞愈发荒唐离谱。更有甚者,信口胡诌,称亲眼目睹陈根生抢夺母猪吃食,还污衊他身高不足三尺,走路顺拐。
廊柱上停著的夏蝉翅膀抖了抖。
高台上的周霆压了压手,等声浪稍歇,朗声道。
“本王並非刻意贬低异域,只是这云梧位面,的確是天地糟粕。”
画舫船头,清风猎猎。
周霜孑然立在风中,一身素黑水云长袍衬得身姿清挺修长。听著下方潮水般汹涌的唾骂,再望向高台之上故作大义凛然的父亲,心底翻起一阵厌恶。
世人偽善,人心盲从,种种嘴脸,看得一清二楚。
“我回行宫静修片刻,大典之事,父亲做主便可。”
老嬤嬤面露难色。
“小主,今日大典乃是王庭头等大事,各方势力皆在观礼。您若是中途离席,家主那边怕是……”
“他正忙著收买人心,哪有空管我。”
老嬤嬤不敢再劝,只能低头应是。
此时,天鼎原外围。
青铜席位边缘,有一处连石板都没铺的泥地,一个用几根破竹竿撑起来的茶棚下,挤著几个修士,分別是一名老叟,一位青衫青年,一名儒门修士,还有个胖汉。
外头人潮汹涌,这方寸之地倒勉强算个避风港。
老叟提起陶壶,给面前的几个碗里兑满茶水。
“三位道友,將就润润嗓子。”
老叟坐回竹凳,敲了敲发酸的膝盖。
儒生打扮的中年修士端起茶碗,用袖子遮著饮了一口,隨即放下。
“王庭这手笔,倒是会收买人心。三十岁以下的炼气领筑基丹。听著恩泽广布,其实根本是水中望月。”
胖汉嘆气,跟著附和。
“三十岁前能修至炼气的,皆是凤毛麟角。还能凑够盘缠跨州越府来这天鼎原的,哪个不是熬白了头髮?这恩赐,摆明了是给那些小宗门的嫡系预备的。”
坐在角落的青衫青年正剥著花生。
他將红衣搓去,把白净的花生仁丟进嘴里,感慨道。
“是了,千金市骨的买卖,惠及不到泥地里的草芥。真能领到丹药的,多半早有靠山。这不过是赚个好名声罢了。”
老叟打量了青年一眼。
这年轻人面容普通,丟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但坐在那里却透著一股子閒散劲,丝毫不见外头那些散修的狂热。
“小友看得通透。”
老叟笑问。
“瞧小友面生,不知高姓大名?骨龄可足岁了?若是未满三十,待会儿去凑个热闹,说不定真能捡个漏。”
青年又摸出一颗花生,憨笑道。
“在下李思敏,蹉跎岁月,早过而立之年了。那等富贵与我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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