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塔苏德,撕裂的灵魂
露天的后院晚风习习,这里堆满了各种生物的骨骼。
有的尚且完整,能勉强看出生前的物种,有些只剩零星的碎骨,人兽难分。
“別误会,这並非完全是薄暮社的人送来的,有时候我也会派人去街上捡一些尸体回来。”
布兰笑著解释道,“我知道,凡是了解薄暮社的人,都不会对这个组织有好印象,成为他们的猎物是很糟糕的事情。”
他耸了耸肩,“但如果你有机会与他们合作,这群傢伙还是挺懂契约精神的。”
“至少比埃什梅拉的这些本地人要强。”
当一个人接受的下限极低时,隨便一点好事都会让他们感到惊奇。
布兰领著眾人来到院子的一角,这里被清理得相对乾净。
借著火光与黑暗视觉的效果,维伦看见了刻在石砖上的圆环形魔法阵。
“就是这个了。”
布兰指了指地面,“需要我给您演示一下吗?”
维伦摆了摆手,而艾莉已然拿出了她的笔记,开始將法阵的图案誊画上去。
专业的事情就应该让专业的人去做,维伦不便打扰。
他双臂抱胸看向布兰,“布兰先生,或许————你认识塔苏德吗?”
“塔苏德?您指的是那个永远也填不饱胃袋的傢伙?”
布兰挑了挑眉,似乎是怕人听见,他压低了些许声音,”我当然认识他,他算是我的忠实客人。”
“只不过他总是吃一些低劣的食物,不像您,他根本不懂得享受美食会给人带来的幸福。”
好吧,布兰大概是厌恶塔苏德从不点特色的不朽者套餐”。
这让身为主厨的他没有任何发挥的机会。
“他今晚在餐厅吗?”
维伦並不在意塔苏德平时吃的是高端或是低劣,他的目的只是见到塔苏德。
“在,刚才我们正巧路过他的桌子。”
维伦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布伦达正用【光亮术】帮艾莉照亮法阵,而艾莉则认真记录著。
“等会儿带我去见他。”
维伦看到了一个靠墙缩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据布兰所说,那正是塔苏德。
从背影看去,塔苏德的体型丝毫不亚於布兰,宽厚的肩膀几乎要赶上布伦达。
他的左手边摞著一个个吃空的骷髏盘,右手则堆著几个空酒杯。
“再来一盘椒盐蜥蜴尾,五桶深岩堡黑啤!”
塔苏德举手喊道。
“来双份。”
维伦两步走到塔苏德对面,朝著跟在旁边的布兰说道,“哦不,四份。”
他从衣兜里取出十枚金幣拍在桌上,”这些不够的话,我一会儿再补给你。”
布兰有些发懵,塔苏德也抬起头来,睁开浑浊的眼睛,想要看看这位“財大气粗”的客人是谁。
“快去!”
点过四份“不朽者套餐”的维伦说话很有底气,朝著愣神的布兰招呼道,旋即微笑著看向塔苏德,坐了下来。
“你好,塔苏德先生。”
“你————”
塔苏德眉头轻皱,向前探了探身子,他的视力似乎不太好,不过这也符合维伦对学者或智者的刻板印象。
出乎意料地,塔苏德並没有率先询问维伦的身份,而是倏然瞪大眼睛,“你————你去过薄暮社?”
“你怎么知道?”
维伦有点惊讶,单凭他与小队几人身上乾涸的血跡显然不可能联繫到薄暮社,毕竟埃什梅拉的街上有不少浑身是血的“自由人”。
塔苏德左右看了看,隨后压低声音开口道:“你身上带著莫莉緹丝的诅咒。”
看来维伦之前猜对了,他在薄暮社那种疲惫的感觉並非是身体的原因。
如果无端的杀戮能缓解这种症状,也正好契合莫莉緹丝的意志。
“你有办法祛除诅咒吗?”
维伦沉声问道,“放心,我不是薄暮社的信徒。”
“我知道,信徒身上的诅咒並不是你这样的。”
塔苏德就好像能看到虚无中那些缠绕的诅咒力量般,他篤定说著,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又用手指拈起两块椒盐蜥蜴尾,扔进了嘴里。
“不必著急,朋友,我与薄暮社斗爭多年,这並非难事,但我需要藉助我的无上神明赐予的力量。”
他用手中的酒杯与维伦面前的酒杯碰了碰,“先陪我喝几杯吧。”
听到“斗爭多年”这句话,维伦忽地想起了“薄暮社必杀榜”上关於塔苏德的描述——
极其顽劣的暴食智者,多次拒绝向女士献上忠诚,並曾用卑劣的知识辱骂和攻击女士。
这“极其顽劣”对信徒来说是坏事,但对维伦来说就是好事。
它意味著维伦並不会被这无形的诅咒折磨太久。
“你们看著像是外地人,是怎么来到这里,还跟薄暮社扯上关係的?”
在维伦到来之后,塔苏德看上去精神了一些,他不再蜷缩著,而是挺著肚子坐直了身体。
他那圆润的肚子抵在桌上,几乎要將支撑桌子的脊椎给顶断。
“我们的一位朋友深受薄暮社和莫莉緹丝的困扰,我们也是为此事而来,事实上————”
维伦瞟了一眼艾莉,“我们才刚把埃什梅拉地下的薄暮社成员杀光。”
“什么?!”
塔苏德有些激动地朝著维伦靠近了几分,“那他们的大祭司克里艾拉呢?”
“她————”
维伦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试探开口,“或许是死了吧?”
见状,塔苏德缩回身子,沉沉嘆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想来也是,要真正杀死她,哪有那么容易?”
他端起酒杯,“来吧,喝酒。”
又是一杯醇厚的黑啤下肚,维伦再次开口,“抱歉,我不太理解你刚才的话,为什么杀死克里艾拉很难?她有什么用来逃命的魔法吗?”
“那不是魔法。”
塔苏德否认道,“那是神赐,是莫莉緹丝赐予她的能力。”
他打了个酒嗝,“凡间的死亡艺术对莫莉緹丝来说终究会变得无趣,她为了寻求更多的刺激,开始尝试將一个人的灵魂撕裂。”
“被撕裂的灵魂能进入不同的身体,他们之间共享意识和感觉,相当於赋予了一个人很多条命。”
“这对莫莉緹丝的信徒来说是一种不必惧怕死亡的赏赐,但对莫莉緹丝祂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全新的艺术。”
“仅仅是一缕灵魂就能体验到多种死法,而他们痛苦和绝望的嘶喊也会有所不同。”
“当他们彻底消亡时,所有不同种类的死亡將齐聚一身,那对莫莉緹丝来说会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闻言,小队四人都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的確很变態。
死亡是痛苦的,而让一个灵魂经歷不同种死亡更是残酷的。
“也就是说,我其实只杀死了克里艾拉的灵魂碎片之一,那灵魂还会重生吗?”
维伦接著问道。
“以我目前对克里艾拉的研究和了解看来,只要本体不死,她的灵魂就会重生。”
塔苏德点了点头,“但这需要时间,並且即使重生,她的灵魂强度也会变弱。”
“那意味著无论她借用谁的身体,哪怕是一名九环施法者,也只能发挥出还不及她本身的能力。”
“而且她每死一次,本体也会变得更加虚弱。”
维伦內心稍安。
这至少是对薄暮社势力的一次削弱。
就算克里艾拉能撕裂灵魂,一缕灵魂能撕出多少?
“不要掉以轻心。”
塔苏德似乎看出了维伦的心思,他提醒说道,“据我的了解,在整个主物质位面,薄暮社至少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驻地,而每一个驻地的大祭司,都是克里艾拉。”
维伦有点头大。
灵魂是可以被这样隨意对待的吗?上百个?
想把一个人劈成上百块都需要些工夫的。
不过维伦还是捕捉到了塔苏德话里的意思,本体不死,灵魂可以重生。
那本体死亡,其余的灵魂碎片是不是也会隨之消亡?
维伦问出了內心的猜测。
“你说对了。”
塔苏德朝著维伦投来一抹欣赏的目光,“可她的本体藏在何处,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看来对抗薄暮社是一个“任重而道远”的事。
“塔苏德先生。”
沉默的艾莉忽地开口,儘管她的声音很低,但出口的每个单词都极为清楚,“我想请您帮我看一缕灵魂,她与薄暮社和莫莉緹丝都有不可分割的联繫。
“”
塔苏德与艾莉对视片刻,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朝著身后柜檯的位置招了招手,用醉酒的大舌头喊道:“我们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不要收走我们的食物和酒。”
他又看向布伦达,“兽人朋友,请你在这稍等片刻。”
说罢,他的视线一一扫过维伦、弥拉娜与艾莉,口中轻念咒语。
下一秒,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笼罩了维伦。
视线重归清晰时,维伦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餐厅里有些无措的布伦达。
但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无法逾越的透明水波,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
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朦朧柔和的银辉中,物质世界的所有景物在这里都化为了有些扭曲的倒影。
维伦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轻盈仿佛失去了重力,但布伦达和餐厅的景色却一直与他保持著不变的距离。
他的脚下传来玻璃碎裂的轻响,低头看去,原本由骨骼铺设的地面化为了布满裂纹的乳白色琉璃。
不断有飘渺的雾气从裂缝中升起,又化作一团虚无。
“这是哪?”
维伦下意识开口,但他的声音就像隔著厚厚的棉花,被闷在了胸腔里。
“別害怕。”
塔苏德的声音就像掠过了空气,直接传到了维伦的耳朵里。
维伦扭过头,见塔苏德左右手同时向后划动,如同游泳般来到了维伦身边。
而艾莉和弥拉娜也从维伦的右侧“游”了过来。
“这是以太位面,在这里不会有人窥探到我们。
塔苏德向维伦解释著,又看向艾莉,“你要给我看什么?”
艾莉取下自己的背包,从中拿出了盛放小绿帽的灵魂瓶,”我想让您帮忙看看,这缕灵魂有什么不同。”
塔苏德接过瓶子,先是摩挲了几下瓶身,而后才凑到近前仔细观察著。
他看看小绿帽,又看看艾莉。
看看小绿帽,又看看艾莉。
“这,这————”
塔苏德再次瞪起了他那双眼睛,“你是薄暮社的信徒吗?”
“我不知道。”
艾莉摇了摇头,“在我发现这个灵魂瓶来自薄暮社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组织。”
“可她就是你的灵魂碎片!”
塔苏德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三人哑然。
【我无法理解塔苏德的话。】
【艾莉的灵魂竟然是不完整的?】
【小绿帽又竟然是她的灵魂碎片之一?】
【那到底是谁撕裂了儿时艾莉的灵魂,並將它放在了灵魂瓶里还给艾莉,甚至可能引导她製作出了小绿帽,並完成了加入薄暮社的仪式?】
【何况塔苏德曾说,撕裂的灵魂间可以共享意识和感觉,但这显然不符合小绿帽与艾莉的状態。】
【或许是今晚酒喝得太多,我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维伦坐在书桌旁记录著,弥拉娜正在旁边安慰著艾莉,而布伦达听说了这件事后,也陷入了沉思。
为了感谢维伦的慷慨,塔苏德邀请他们住在了自己的高塔里。
这是整个埃什梅拉仅次於城主府的最高建筑。
塔苏德曾经可谓是富甲一方,然而他的大部分钱財都用来购置各种魔法物品以及高塔了。
加上如今情势混乱,他又陷入了与薄暮社的爭斗,用仅剩的精力售卖魔法捲轴和物品,除去必要开销,也只能让他堪堪果腹。
高塔总共有九层,其中八层都是各种关於魔法和歷史的书籍,只有顶层是用来居住的。
而在高塔中有不少於百名的侍卫,塔苏德保证,住在这里一定比住在城中那些酒馆要安全。
【我很想怀疑塔苏德的判断,但他在骷髏餐厅施展出来的是高达七环的名为“以太化”的法术,而且他还进行了升环施法,这才让我和弥拉娜以及艾莉能够进入以太位面。】
【那意味著,塔苏德至少是一名八环施法者,甚至是九环。】
【对我来说,他的力量已经接近神明了。】
【这大概也是薄暮社始终难以杀死塔苏德的原因。】
【我不得不相信塔苏德的判断,小绿帽是艾莉的灵魂碎片,而且当初那个神秘的“导师”还对艾莉进行了记忆上刪减以及灵魂的“改造”。】
【能做到这些事的,实力恐怕还在塔苏德之上。】
【谁能做到这些?难不成是艾莉早逝的母亲?】
写到这,维伦扭头瞥了一眼艾莉,她低著头,手里紧紧握著灵魂瓶,一句话也不说。
“艾莉,你母亲是因为什么过世的?”
维伦轻声问道。
“她————她生了很严重的病。”
艾莉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她那时候臥床不起,根本不可能是她。”
显然,艾莉也在思考小绿帽可能的来歷。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亲戚吗?”
维伦又问道,“除了你父母之外。”
艾莉微微摇头,“就算是有,我也不知道,他们也未必知道我。”
【好吧,我们排除了所有与艾莉有关的人。】
【那会是谁呢?】
【难不成是她自己吗!】
维伦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眼珠轻转,不由想起了在瑟兰多尔与阿德丽的对话。
“老朋友————”
倘若这並非阿德丽的胡言乱语,而是维伦他真的有机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回到过去,见到了年轻时的阿德丽。
那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但凡维伦有这个机会,那小队三人应该都会有这个机会。
【有没有一种可能,艾莉会撕裂自己的灵魂,並且回到过去,让她自己分出的那一半来陪伴儿时的自己?】
【如果事实如此,那意味著原本的艾莉经歷了没有陪伴的日子,並加入薄暮社,贏得莫莉緹丝的认可,得到了他的神赐,然后回溯时间,指导儿时的艾莉改变了过去。】
【因此如今的艾莉根本找不到她所谓的“导师”,连那段记忆也十分模糊。】
【大祭司克里艾拉对艾莉和小绿帽並不了解,甚至连莫莉緹丝,这位神明可能也是一样。】
【他只知道自己丟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这件艺术品就是小绿帽,也就是艾莉的灵魂碎片。】
维伦的酒醒了几分。
他似乎有了一些头绪。
【原本以为我们一直在拯救小绿帽,结果其实是在拯救艾莉本身。】
【塔苏德答应我,会儘量想办法让小绿帽与艾莉重归一体,这是对抗薄暮社的“战友”间应有的帮助。】
【老实说,我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布伦达的次元袋中还放著小绿帽的那堆骨架,如果灵魂合一,小绿帽算是以另一种形式重生,还是永远地告別了我们呢?】
【但无论如何,我尊重艾莉的选择。】
【哦对,塔苏德带我去见了他所信奉的神明的神像,他请他的神喝了几桶黑啤。】
【然后他的神就心甘情愿地向我降下赐福,解除了我身上的诅咒。】
【虽然诅咒是无形的,但我的內心现在对那名失去双脚的男人抱有极强的负罪感。】
【还好我尚且没有兼职圣武士,否则破誓骑士恐怕就要找上门了。】
【不过圣武士能免疫疾病,也许同样能免疫这样的诅咒?】
【天色不早了,我想我必须要休息了。】
【依照塔苏德的安排,明天我们要去情热幻梦之庭,就是埃什梅拉的城主府,也是践行自由到极致的地方。】
【他说那里有他的一位朋友,兴许能解开艾莉身上的秘密。】
【希望我们能活著回来。】
维伦停下笔,审视了一遍日记,而日记小姐甚至连他昨天的日记都尚未回復。
他再次拿起羽毛笔,【你的沉默无疑让我十分担心。】
【愿你无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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