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还有几个妖怪,七零八落也学著行礼。
但它们未必都是人身。
蛇蟒盘在地上,上面的蛇身扭了扭,垂下蛇首。雀首翅膀动了动,那豹子头的妖怪,也跟著胡乱拱手行礼……倒是另外一位身上湿漉漉,身披彩练的巫夫人举止最妥当,可能因为生前是人。
江涉收回视线。
“几位起来吧。”
李白和元丹丘原本对这些妖怪心存怀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心里有点毛毛的恼火。看到它们乱糟糟的行礼,一下子也不气了。
元丹丘问:“你们可见过一个小孩?”
他指了指坐在地上,努力用舌头够著杯子里最后一点月亮渣渣,脑袋都快要钻进去的小孩。“差不多这般大小,三四岁模样,姓米。”
青鸟回想了一下。
“没见过。但甘州城大,说不定那小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也没准是哪位头脑不清楚的,把小儿拐带走。小妖可以帮著几位找一找。”
江涉道:“那就辛苦足下了。”
青鸟翅膀一寒,羽毛几乎要炸起来,对方越客气,它心里就有些毛毛的,不敢担待,连忙说。“哪有?哪有?不过分內之事。”
“上仙……客人请隨我来。”
江涉起身,隨著青鸟它们离开,忽然之间,往远处望了一眼。
大云寺的僧寮里。
那僧人小心翼翼,贴著那道窗缝去看,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些没注意到那边的妖鬼。这样打开窗子,留心去听,那些声音就更清楚了。
冷风一道道吹在他身上,如今虽然是春日,但西北一向冷,又是晚上,寒风逼人,吹得他从头到脚,浑身冰凉。
僧人心里有些懊悔,怎么不拿一件厚实一点的外衣披上,这袈裟根本不顶什么事。冷风都把他身上吹透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
但他却没有挪动一步。
那些妖鬼们好像还斗起法来了,声音和阵仗都不小,僧人疑心屋里的几位师兄没准都被吵醒了,但回头望了一眼。
屋里的几个人,好像都在睡觉,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不清楚东西,只能借著一点月光,看他们躺在床榻上,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接著,远远又传来细碎的惊呼。
僧人连忙探著脑袋去看。
但窗子缝隙小,他又是眯著眼睛,竭力看清楚,又是弓下身子,找著不同的角度,好半天都没看清楚,那些妖怪们在惊嘆什么。
情急之下。
僧人不小心把窗子缝隙推大了一些,冷风一下子灌进屋內,他一阵哆嗦,从头凉到脚。
正想要连忙闔上一点。
高天之上,僧人看到,星星点点的光亮从弦月坠下,万千细丝,在夜幕的天空中拖出道道光华。看著惊心心动魄。
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从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景象,僧人一下子呆了神,任由冷风灌在身上。
过了一会。
有其他僧人实在受不住冻,在被褥里翻了个身,无声嘆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从床榻上下来,披著一件外衣,皱著眉做出一副刚醒的样子。
低喝一声。
“玄觉,你干什么呢?还不关了窗子快快睡去!”
僧人玄觉没动。
他师兄皱著眉,抬起手,就要把窗子关上。
玄觉这才如梦初醒。
他没有说话,只拽了拽对方的衣裳,又一指外面,叫师兄向那边看去。
师兄冻得不行,不知道玄觉这傻和尚是在僵持什么,皱了皱眉头,到底还是跟著看了一眼。他们甘州妖鬼猖狂,常有传说,不是见到一群妖,就是见到一群鬼。
也有可能是有人蓄意扮成了妖鬼,私下里做些买卖。但那种事情,只是偶尔一两起,也不必多过问,不必深究,能冒著风险犯夜,人家都各有难处。
师兄低怪了一声。
“看够了就回去,大冷天的,开什么窗子!”
说著,他抬起了头。
不久后,两个人都在窗前站住了。
一动不动,仿佛两座雕像。
过了好久。
一直到天上的异象消失,明月恢復如常,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也一下子失去了踪影,没入天地之间的各种地方。
两个人才吐出了一口气。
僧人玄觉小声问:“师兄,这是……”
师兄半天没有说话,目色深深,望著远处。
“师兄……”
僧人又叫了一声。
两个人心中各种念头一个接著一个冒出,顾不得被那些妖怪发现,压低声音交谈,爭论那流淌的月光是什么东西。
他们心里明白。
这是遇上难得一见的奇观了……
正想著,玄觉看到,那些妖鬼们稀稀落落地散了场,好像斗完了法、饮完了酒,正跟在一人身后。那人身影,竞然有点熟悉。
玄觉在心里猜测了一会,回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这人。
下一刻,那人目光望过来,月色下,目光如有穿透一般,望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心里一紧。
江涉找到那米家的小儿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四更天了。
冷风夜下,东方將明。
一个穿著短衣,身形虚虚的小儿,正在和几个小鬼玩蹴鞠,你踢一下,我踢一下。
草编的球飞来飞去,互相轮流戏耍。
李白道:“这是丟了魂……”
元丹丘对著那片空无一物的树下,神情格外茫然,左顾右盼想要搜寻到什么。
“什么?”
李白似笑非笑,招手。
“丹丘子,我讲与你听。”
江涉从两个人身边穿过,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这孩子的身体,他走近了一些,声音放柔了一点。“你是哪家的孩子?”
那虚虚的小小身形,神情有些懵懂,仰著脑袋看向来人,露出脏脏的一张小脸。
虽然年岁小,脸蛋又脏兮兮的,但隱约可以看出面目,比寻常的汉人小孩头髮要更浅,皮肤也更白,似乎是胡汉混血。
他有点困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看见他。
又看了看这人身后那一群妖魔鬼怪,都是长得奇形怪状的人,小儿眼神中透露出一点好奇,犹豫了下,怯生生说。
“我爹姓米。”
“怎么在这边?”
小儿想了一会,没想出来。
他挠了挠软软的头髮,抱著蹴鞠,並不说话。
在他旁边,那几个原本正在玩蹴鞠的小鬼,全都躲在了树后,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警惕看向这些来人,尤其是,后面还有一些妖气熏天的大妖,看起来很是让它们悚然。
江涉没有责怪的意思,又问。
“你家在哪里?”
“在城西。”
江涉问了他家,又问他之前是在什么地方玩,和这些小鬼玩了多久的蹴鞠,身体又在何处。他神情平和,语气很轻,等小儿不太利索慢慢回想。和在那些妖鬼面前大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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