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光逸散出许许多多的光亮,从天空倾泻下来。
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人间。
既是奇异的一种景象,也是惊心动魄的一种美景,它们说不出心里的感觉,玄之又玄,一个个死死盯著夜空,全都愣住了,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美丽之中。
许久,才有一只妖鬼找回声音。
“月亮掉下来了!”
妖鬼们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態中抽离出来,一下子心中生出悚然。
那之前与树精斗法的兔妖,脸上忧心忡忡,盯著那倾泻直下,丝丝缕缕的月光看。
它们这些妖怪,从生出灵智、脱离蒙昧开始,再到懵懵懂懂开始修行,正式踏入道途,乃至像今天这样,掌握一点本领或是神通,都离不开採炼日月精华。
这可怎么是好?
“我等要怎么办?”
“莫非是月神降怒了?”
到了最后,兔妖也顾不上前嫌了,扭头看向自己不对付的树精,眼神紧迫,忧心忡忡。
“树精,你活的长,你可见过今夜这般?”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树精也仰著头,它是活了有三五百年的老树,被前人栽种下来的时候,如今的王朝还没建起来呢。入道也有很长时间。
只是………
它往天上瞧。
那月华丝丝缕缕,从九天而降。
穿破薄云,落了下来,明澈的光亮在夜幕中分外明显,有些像是天上的流星坠下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树精的错觉,它总觉得那些月华像是冲它们这边过来似的。
树精又看了一会,闷闷一声。
“没见过。”
不只是兔精在那担忧,就连它们之中入道最晚,一向不怎么聪明灵巧的蛇蟒,脸上都是肉眼可见的惊愕。
没有人再想起什么甘州妖鬼、长安外来妖鬼的事,也根本没有妖怪再顾得上这些。
它们仰头盯了一会。
那星星点点的月华,就在它们直勾勾的目光中,流淌下来。
隨长风直下,落入杯中。
只是极为浅淡的一点流光,落在杯子里,却一下子像是溢满了似的,顿时装满了酒杯。
螳螂妖和青鸟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低下头。
就发现,杯中已盛满了某种酒液一样的东西,它们借著一点灯火和月光,可以望见里面虚虚的月影。轻轻一嗅,说不出的清气迎面扑来,打在它们的脸上,它们浑身都跟著一轻。
“这……”
就连年岁最长的树精,都说不清楚今夜发生了什么。
世上焉有这样的奇事。
月光怎么会从天上落下来?又怎么会钻进他们杯子里?
江涉笑了笑。
他坐在席间,冷风清冽,吹著绿意悉悉索索摆动,清朗的月色照在他的身上,便如一场细雪。慢悠悠道上一声。
“诸位,请饮吧。”
他低头饮了一口。
这里面掺杂著月光的寒凉,还有一种清冽的感觉,整体给人的感受,有些像是酒水,也有些像甘露。滋味不错。
那细微的月华饮入口中,生机如一道涓涓细流,在体內不断流淌,很快,匯入到江海之水中,变得平静下来。
在他身边。
猫儿小口小口喝著。
小妖怪不知道这是多难得的东西,觉得凉丝丝的,有些像是夏天饮子铺卖的冰酪,又比冰酪好喝。双手捧著,不要钱的东西,喝得很是虔诚。
李白、元丹丘还有三水几个人,都没从刚才那难得的境遇中回过神来。
他们如今也多少明白,这是极为难得的东西,从天上取来月华,酿成酒气,没入杯中,隨人饮用……三水偷偷看了前辈一眼。
她总觉得,前辈的修为好像比她想像的还要厉害……可惜师祖和师父他们没有看到,不然又要叫她恭敬一点了。
元丹丘举著酒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按了按因仰头太久而生疼的脖颈,又舒展了一下筋骨,上下左右摇了摇头,活动活动脑袋。
他刚才可是看到。
这许多月华,有小半落在了席间诸人的杯子里。
更多的,则是逸散在天地之中,没入林间、没入江河、没入寺庙宫观,也没入寻常的百姓柴门中。见到身边人还在仰著头看著天上,元丹丘伸手,用胳膊捅了他一下。
“太白,太白!”
李白又望了许久,才从天上的明月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元丹丘,元丹丘给他指了指桌案上的酒盏。杯中光亮盈盈晃晃,盛满月华。
他对著那一杯酒水,在心里一直想著的是刚才那一幕,天上明月生出华彩,如金丝一样溅落下来。李白端著酒盏没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今夜不知几人成仙?
几人得道?
青鸟说不出话,捧著那酒水,看著里面映照著的明月的影子,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螳螂妖也是如此。
最年长的树精,心头震动更厉害。
它仰头重新看著天上的明月,那一弦月好端端掛在天上,恢復了原本的样子,天上再也见不到流光溢彩、直泻月华的景象。
耳朵里多出了好几句窃窃私语的声音。
“月亮回来了,兔妖你刚才就是在瞎操心……”
“我、我的道行好像高了!”
“看见了没……是那个人!”
与之前不同,这些议论声小了很多,如果只是凡人的耳力,或者修行不够精进,都很难听清楚。这些妖鬼心中一下子生出了敬畏,不再直勾勾盯著人,而是用余光悄悄打量。
江涉正在和童儿说话。
猫捧著那小小的杯子,珍惜地喝著里面的汤汤水水,还发表一番意见。
“凉滋滋的,好喝!”
“確实好喝。”
“月亮刚才掉渣渣下来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以后它可以天天掉渣渣吗?”
“恐怕很难。”
“哦………”
“但有一种点心,叫做月饼,可以每年八月十五来吃,到时候可以请人来做一锅,可以吃很久。”“月饼!这个也好吃吗?”
“大概吧………”
江涉慢悠悠说著,到了最后那一句难免有些心虚,小孩子喜欢吃甜食,没准爱吃,倒不算是他胡言。放下酒盏。
他抬起眼睛,月色掛霜,映照在佛寺里,天月明净。
空气都带著一股清灵的气息,仿佛下了一场舒爽的细雨,为草木和眾生洗涤尘晦。
迎上了眾多视线。
那青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拿著的长灯,整个妖显得有点紧张,搔了搔羽翼挠挠痒,接著,小心翼翼地往前面走了两步。
其他的所有妖怪,也都看过来,神情颇为紧张。
还有的妖鬼试探,打量江涉的神情,不知道这位有没有动怒。
妖鬼们想到它们之前的试探和怀疑,又想到那样一杯酒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惊又后怕。青鸟慎重行了一礼,结结巴巴地说。
“…,小……小妖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还望上仙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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