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见这东西的那一刻,岑参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忍不住眨了下眼睛,睏倦地打了个哈欠。下一刻,他重新看过去。
那个他之前特意压在床褥下面的剪纸,正在他带著的包袱里面,靠在半张干饼上,甚至被风吹得立了起来,扑簌簌直颤动。
就在他面前动了起来。
那纸鼠一下子抱住那硕大的半张干饼,这东西力气很大,完全不像是一张纸那样孱弱,就在岑参面前,迅速跑动起来。
岑参睁大了眼睛。
这看起来,活生生就像个真正的老鼠。
既有老鼠的身形,还有老鼠的习性,甚至岑参还能看到那张剪纸迅速奔跑起来,被纸剪成的鬍鬚一颤一颤的……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没想到,那一张轻飘飘的纸极为灵活,比真正的老鼠还难抓。
岑参跪坐在床褥上,抓了半刻钟,没能逮到那张剪纸,反倒把自己的老腰给抽到了。
正震惊恼火的时候,外面传来拖遝沉重的脚步声。
纸鼠小小的身子一颤,一溜烟跑到岑参身后,在他身后藏著。
这老鼠竞然不怕他。
岑参又好气,又好笑。
“吱呀………”
门被推开。
一个壮硕的汉子推开了门,从外面走进来,一只手提著包袱,另一只手还抓著半只馒头,一面嚼著一面走。
汉子瞥了身边一眼。
“你醒了?”
岑参彆扭著姿势捂著自己的腰,感觉自己身后有点奇异的细痒,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衣裳里,他压下心中的惊惧和纷飞的念头,竭力恢復到读书人的模样。
对汉子点了下头。
汉子把自己的包袱放下来,抖开,里面是新买的十几个蒸饼,这些馒头是掺了麦皮的,整体有点发黄,硬硬,吃著也香。
汉子一面收拾,一面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岑参压住躲在自己身后,悉悉索索的东西,感到有什么纸片划过自己的手,就像是那张纸鼠真的活过来似的,他心头跳了一瞬,脑子里各种念头直撞。
面上还是强作镇定,和那汉子寒暄。
“兄放心,岑某再穷困,也不会偷人东西。”
汉子斜著眼看他,觉得这事並不好说,读书人的心眼最多了。
但他比量了一下自己和这文人的体格差距,思忖了一下,自觉自己还是能一只手压过对方的,就也心態放平了些。
他也假惺惺地开口说起。
汉子斜眼,道:
“这蒸饼可不易买,花了我十好几文。”
岑参不露痕跡地扶著自己刚神坏的腰,温声道:
“今日是除夕了,天寒风紧,过年便不再容易能买到这些东西。兄多买一些,也好日后路上吃用。”汉子神色不变,手下忙碌。
“我当年在乡里,就一把子力气出名,一个人打死三个劫掠的贼人,乡里都夸我厉害。”
那恐怕你就要去衙门坐监了……岑参在心里想了一句。
“兄好功夫。”
汉子说:“我出门在外,最惜得的就是这一条爹娘给的性命。最紧要的就是两个东西,一个是饭,一个是水。”
岑参一阵无言。
过了一会,汉子收拾好包袱,扭过头看他,瞧著像是老实的模样。汉子露出了一点不深的歉意,想了想,给这人掰了半个,大方递过去。
“丑话说在前头,郎君別怪罪咱。”
岑参默然接过那半个珍稀的蒸饼,他抬起手来,身子显得有些僵,被汉子看出来了,汉子问他。“郎君这是?”
“睡得不踏实,不小心扭了腰。”
岑参下意识瞒过那剪纸变成了一只会动的纸鼠的事。
汉子瞧他是真的扭伤了,脸色都发白,活生生一副病秧子模样,就算偷了东西,自己都能把他打死,心里更放心了一些。
他提起道。
“今晚是除夕,外头店家发善心,在那每个人发装仓饭呢,大伙都能多吃块饼子,再多吃碗肉菜,大伙在那守岁,郎君不如去看看。”
岑参道谢一声。
汉子扭过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里面的蒸饼一个个鼓出痕跡,他放心了一点,推开门去外面討免费的饭菜吃。
出门在外,哪里花销都贵,便是喝碗水都要花钱,能省还是省一点。
等人走后。
岑参才转过身来,一把將那呼啦啦在手上挣扎扭动的剪纸抓起来,他定睛看,那剪纸活生生像是成了灵,在手中扭来扭去,不再偽装。
真像老鼠一样在这挣扎。
要不是素白的纸身,恐怕他都要以为屋里真钻进来一只老鼠。
福至心灵般,岑参想起了之前夜里听到的那几句。
“纸灵是猫神万千神通中的一和……”
联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小小孩童,再想到之前江郎君说过,他们身边还带著一只猫儿,联繫起那一行人身上的种种古怪,再加上冬日花开,加上昨天夜里见到的那一群沙精。
世上真有精怪。
也似乎真有神仙中人。
瞬息间,种种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所有的一切,指向一个答案。
岑参只觉得耳朵里轰隆隆直响,像耳鸣似的,浑像是被雷劈过。
整个人怔愣起来。
纸鼠趁他愣神。
猛地一瞬间从手上钻了出去,白色的身影在屋子里一闪,动作迅捷,仿佛闪电。
外面大堂里。
猫儿捧著一个空空的小碗,她的碗和別人一样大,没有因为人小就轻慢她,给她换个小碗。店家手里拿著的长勺,地上是个巨大的木桶,是后厨用邸舍烧菜剩下的羊骨,和著一点碎肉,燉上了一锅肉汤。里面加足了萝葡,也即是萝卜,汤上还飘著几段葱。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凑在一起,就是又填胃口,又好吃。
看到这小小的人,店家脸上露出一点笑,拿勺子在木桶底下搅了搅,捞出来沉甸甸的一满勺,倒在空碗上。
碗很快就满了起来。
“小娘子除夕平安。”
“老……老人家除夕平安~”
猫儿小脸严肃,认真道谢。险些把常听到的老头子说出来,好在她足够谨慎。
打过一碗羊肉汤,里面羊肉燉的又软又烂,萝萄晶莹,吸满了肉汁,反而比骨头还香。就这样一路飘著香气回去。
她找到江涉,几个人围在一起坐下来。
不远处还有几个人,店里的伙计少了几个人,还有的带了家眷过来,这些人凑在一起,脸上几乎浮著醉意的红晕。
邸舍里大堂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好多人明明素不相识,但都聚在一起,就连一直待在屋子里的几个住客都出来了。
大声说笑,大口吃肉,痛饮酒水。
那酒只是最便宜的浊酒,喝著像带点滋味的米汤,但一个个美得不行。
猫儿的脸也红扑扑的。
有些高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高兴。
江涉正听著李白和元丹丘两个人说起:“后院那两匹马给餵足了料,我看街上有卖飴糖的,还给它们买了几块,爱吃的很,馋的直舔我手。”
“幸好贫道抽得快,不然我看它们能把我半条胳膊一起吞下去。”
李白笑了一声。
“谁让你用手餵了?”
三水腮帮子鼓鼓的,一面吃东西,一面低头写信,这是准备给师父和初一他们写的信,写得很长。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梨花香气,很是清幽冷冽。
李白正与老牛鼻子斗嘴,忽然抬起头来,瞥见远处一人,他目光一亮。
他举起手中杯盏,大声邀说。
“约之,这边!”
一起抬头的,还有忽然挺直脊背的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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