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 第341章 梟雄的战略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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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梟雄的战略眼光
    俞廷玉此前在瑞昌守城战中身中多处创伤,尚未痊癒,被解救后,立即隨抚军左卫报捷使者一同乘快船赶到江州。
    其人的脸庞苍白浮肿,鬍鬚杂乱,眼窝深陷,新换的战袍掩不住內里绷带渗出的淡淡血痕。一见到石山,便挣开搀扶的亲兵,重重地拜伏在地,却因牵动伤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罪臣————俞廷玉,叩见王上!”
    俞廷玉的声音嘶哑乾涩,仿佛破旧的风箱,道:“臣败军失城,丧师辱国!累及王上威名,万死难辞其咎!请王上————重重治罪!”
    石山听闻俞廷玉求见自己,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此人,却不料对方闹出这一出,有些无语地抬手示意,道:“朝佩(俞廷玉表字),何至於此?快快起身!”
    一旁侍立的內侍连忙上前搀扶起俞廷玉,直到对方站稳,石山才故意將脸色一板,语气带著责备,眼神却並无厉色:“孤且问你,昔年武安王(关羽在宋朝的封號)忠义贯乾坤,勇武冠天下,也曾有兵败下邳,暂时委身曹营之时?”
    俞廷玉闻言一怔,汉王提起忠义无双的关云长,明显没有问罪之意,心中顿安,应道“確————確有此事。”
    “这便是了!”
    石山声音略扬,责怪道:“关公一世英名,尚且难免一时困厄。你守瑞昌,兵微將寡,城池新附,民心未固。
    徐宋数万大军骤然而至,如山压卵。你能率眾力战,直至最后力竭被擒,更不曾屈膝投降,保全了气节!
    此等忠勇,孤心甚慰,岂会因一城得失,而加罪於忠臣良將?”
    汉王这番话,如同暖流灌入俞廷玉冰冷惶惑的心田。
    他今年三十九岁,在长江水师眾將中资歷最老,心思也最重。
    其人本是巢湖水域中,势力仅次於左君美的渔霸豪强,当年带著自家船队和子弟兵“带资入股”,便是巢湖水师第一加盟势力,地位一直比较超然。
    此后,歷经数次整编,其人因旧部最多威望又高,其部调整的幅度都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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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实力就有话语权。无论前任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徐达,还是现任张德胜,都很重视俞廷玉的意见,时日久了,难免倚老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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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瑞昌惨败,损兵折將事小,最让俞廷玉恐惧的是,经此一役,本部核心骨干损失惨重,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他深諳乱世生存之道,生怕汉王会藉此机会,行“鸟尽弓藏”之事,顺势削掉他的兵权,甚至拿他这只“鸡”,来做长江水师眾多保有旧部色彩的“猴”。
    正是怀著这份巨大的恐惧和“抢先请罪或许能从轻处罚”的侥倖,其人才被邵荣救出,连伤势都未及妥善处理,便不顾一切地乘快船赶来江州。
    此刻,亲耳听到汉王不仅不加罪,反而將他比作忠义无双的关云长,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回护之意,让他眼眶瞬间发热,喉头哽咽。
    原先的恐惧化作了更深的羞愧与感激,他挣扎著又要下拜,被內侍紧紧扶住。
    “臣不过一介弄舟渔子,略通水战皮毛。初次独当一面守御城池,便遭此惨败,实有负王上重託!岂敢与用兵如神、忠义千秋的武安王相提並论。王上折煞罪臣了!”
    石山听得出俞廷玉话语里的惶恐与感激,大半出自真心,心中暗嘆。
    水师,因其兵种高度专业,平日训练和作战载具相对封闭,天然就容易形成以將领为核心的“近亲繁殖”和人身依附,比步军、骑兵更难彻底掌控。
    对此,石山的策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大力建设沿江陆基堡垒、补给点、船坞,让水师越来越依赖岸上保障体系,使水师一旦脱离陆基保障,就如无根之木,难以长存;
    另一方面,通过多次整编和军官交流任职,不断掺沙子,潜移默化地打破旧有的宗族、地域纽带,推动水师向正规化、国家化军队转型。
    但此事必须如春风化雨,循序渐进。
    尤其是在大胜之后,人心思定亦思危,更不能让俞廷玉这样的元从旧將感到“兔死狗烹”的寒意,否则人心离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更何况,瑞昌之失,主因在於宋军来得太快太猛,城池新得,防御未备,换谁去守都难以避免。石山本就不是刻薄寡恩之主,自然不会因此问罪。
    他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朝佩言重了。我军攻略江西,水师乃是关键力量,江河湖汉,皆需舟楫畅行。你部第二镇虽遭重创,但尚存部分骨干,我再调部分老兵协助你部重建。
    万勿因此一蹶不振,江西水域广阔,日后建功立业、涤盪湖湘,还大有倚重你等之处!”
    重建第二镇,意味著番號得以保留,主將依然是他俞廷玉!儘管重建后的第二镇必然充斥著大量“外来”骨干,自己对部队的控制力將大不如前,但比起最坏的设想—削职、夺兵、甚至问罪,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
    俞廷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感激与重振旗鼓的决心,他强忍著肋下的剧痛,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哽咽:“王上————天恩浩荡!臣俞廷玉必肝脑涂地,吸取此战教训,儘快重整第二镇!定为王上练出一支精锐舟师,破敌锋,靖江波,以报王上再造之恩!”
    石山微微頷首,示意內侍將他好好扶下去延医用药。
    处理完俞廷玉之事,石山自光转向悬掛於壁的江西舆图。江州已定,西面瑞昌收復,但江西这盘棋,还远未到下完的时候。
    江西行省地形独特,鄱阳湖如巨肺吞吐,赣、抚、信、修、饶五河如脉络延伸。欲掌控江西,非有强大的水师不可。
    眼下,元军主力和水军在卜顏帖木儿带领下退入鄱阳湖深处,如鯁在喉。但长江水师主力正与上游徐宋水军对峙,在和谈落定前,不宜轻易调回。
    即便如此,石山也没有让数万大军在江州閒置空耗钱粮。收復瑞昌稳定西线后,他即命江州府同知邹用中隨同花云所部,南下收取江州府最后一个尚未控制的属县一德安县。
    德安地势险要,北有幕阜山余脉如屏障耸立,西南小岷山环绕,易守难攻。此县是江州伸入江西腹地的一个楔子,本应屯驻重兵,成为威胁江州侧后的据点。
    但元军自池州、江州接连惨败后,主帅下顏帖木儿胆气已丧,自己都避战进入鄱阳湖中,在沿江诸城都丟了的情况下,更不敢在这座孤城投入力量,只能坐视汉、宋爭霸江州而无所作为。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两军交手的动作实在太快,下顏帖木儿尚未稳住后方,汉军就一口吞掉了宋军主力,隨即挥师南下收取德安,元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德安城中,仅有千余名本地乡勇,战力屏弱,士气低迷。前几日更有宋军溃兵窜入该县境內,劫掠乡里,守军惧不敢出,早已惹得民怨沸腾。
    当花云所部大军旌旗招展兵临城下,邹用中以一口带著新昌乡音的官话,高声宣示汉王仁德,王师弔民伐罪,只究残害地方的蒙元官吏,不伤无辜百姓时,城头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瓦解了。
    未等德安县尉下令,士卒便鼓譟起来,几乎是以“兵諫”之势,逼迫其人打开了城门。
    江州府地理拼图补全后,石山並没有命汉军继续南下攻入南康路。
    因为由江州至德安,再至南面的南康路建昌州(后世城池东迁,改为永修县),沿途皆无河流可以运送物资,粮草辅重转运损耗巨大。
    而建昌州则有修水连接赣江和鄱阳湖,守军很容易得到增援。在汉军没有掌控鄱阳湖的情况下,就算费力打攻下了建昌州,也不得不继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以应对元军反攻和袭扰。
    更重要的是汉宋两国尚未解除敌对状態,粮草转运路线也受到安庆路元军威胁,拿下江州后,宜巩固根基,先夯实后路,再图其他。
    江西,一口吃不下,更不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盲目进军。
    好在徐寿辉也未因宋军惨败而丧失理智,就在花云部拿下德安后的第三日,徐宋使者终於穿越战线,来到了江州城下。
    使者自称熊二喜,官拜徐宋礼部侍郎。此人年约三旬,面容周正,举止有度,面对汉国接待官员的盘问,只咬定一句“奉大宋皇帝陛下口諭,事关两国邦交,需面见汉王,方能陈情。”
    石山综合考量后,决定还是见此人一面。
    儘快结束与汉宋两国的敌对状態,对双方都有利,徐寿辉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搞么蛾子。
    就算双方谈崩,无非是回到战爭状態接著打。
    汉军眼下確实无力深入湖广行省,去吞併徐宋的地盘,但派精锐水师溯江而上,进行袭扰却並非难事;反之,宋军若再想东犯,汉军大不了暂时放缓江西攻略,重兵屯於江州,以逸待劳便是。
    於是,在江州府衙正厅,石山在江西左丞常遇春、行军参赞道衍、江州府同知邹用中等文武陪同下,接见了来自武昌的徐宋使者。
    熊二喜步入厅中,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他先向端坐主位的石山行了一个规整的揖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紫锦包裹的狭长木盒,双手奉上,声音清朗:“大宋皇帝陛下驾前,礼部侍郎熊二喜,奉国书敬呈大汉国王殿下御览!”
    一名內侍上前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卷质地精良的帛书,在石山示意下,当眾展开宣读。
    帛书措辞颇为讲究,开篇先颂扬汉王石山自起兵以来,屡破元军,威震东南“拯黎庶於水火,挽狂澜於既倒”,更提及汉军曾援解徐州、高邮等地义军压力。
    隨后,强调“大宋与蒙元不共戴天”,重申两国“驱虏復汉”的共同大义,末了提出“愿与汉国携手,戮力同心,共逐北虏,拯百姓於水火”。
    帛书末尾,赫然盖著“宋国皇帝之宝”的大印,以及“莲台省太师邹”的副署花押。
    这份国书,堪称徐宋立国以来对外最为“谦抑”的一份外交文书。
    徐寿辉早在至正十一年便已称帝建国,称帝不比称王,摆明车马爭夺“天命”,徐宋此前扩张中对进入其势力范围的起义军势力,也是能招抚就招抚,不能招抚就强行吞併。
    “皇帝”对“国王”,在法理上本是居高临下。但这封国书全篇以“汉国”称之,实质上承认了双方並立对等的地位。这对曾席捲江南的徐宋政权而言,无疑是艰难而现实的外交低头。
    不过,若仅止於此,並不足以打动石山,换取那三万余名宋军战俘的释放。
    待內侍念毕国书,厅中短暂寂静。石山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未置一词。
    侍立一旁的邹用中一直在观察汉王神色,见此情形,心领神会,当即出列,面向熊二喜,语气带著质疑与问责:“熊侍郎,贵国国书言辞恳切,同仇敌愾之心,似也拳拳。
    然则,尚有一事不明,还请教—江州本已为我军收復,正欲安抚百姓。贵国大军却不宣而战,悍然越境东侵,致使江州、瑞昌生灵再遭涂炭,两国义军將士血染沙场,伤亡数以万计!
    此等爭端,乃贵国擅启,如今熊侍郎奉命而来,专为消弭战祸,为何这堂堂国书之中,对此惊天战事,数万亡魂,竟无一字提及,半句交代?
    莫非,贵国以为此事不曾发生,或可轻轻揭过不成?”
    这番话问得尖锐直白,直指徐宋此次行动的非义性与惨败事实。
    徐宋方面,当然可以找出诸如可以拿出诸如“江州本是宋地”“江州人收復江州”等藉口,跟汉国扯皮,但在汉军绝对胜利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且越辩解,越会凸显“宋军主力被汉军全歼”的事实,这对先建国的徐宋来说,就是极大的声望打击,公开的国书上,如何能自己承认?
    因此,徐宋君臣在国书中选择了迴避,试图將话题直接拉回到“联合抗元”的大框架下。
    熊二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没有直接回答邹用中的质问,而是转向石山,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中带著一丝无奈:“临行前,我主曾有言交代於外臣汉王乃当世真英雄,心志坚毅如铁,洞明世事如烛,非花言巧语可欺,亦非强词夺理可夺”。我主亦然!”
    道衍闻言,正欲开口驳斥这“迴避实质”的言辞,却被石山轻轻抬手制止。
    石山目光平和地看著熊二喜,缓缓开口,道:“熊侍郎所言,亦有道理。汉、宋两国,同起於草泽,共抗暴元,本如兄弟。古语有云兄弟鬩於墙,外御其侮。”如今北虏未灭,中原未復,实非兄弟相爭之时。
    两国间所有爭端,无论缘由,皆可暂时搁置。当以驱虏復汉为第一要务!待乾坤廓清之日,再论其他不迟。”
    这番话,堂堂正正,占据了道义的绝对制高点。
    將江州之战的惨烈轻描淡写地归入“兄弟阅墙”,並高举“民族大义”的旗帜,既给了徐宋一个急需的台阶下,也向天下昭示了汉国以大局为重的胸怀。
    当然,“搁置爭议”只是权宜之计,越搁置问题越大,徐宋君臣愿意和汉国坐下来谈,也只因为战场上败得太惨,而不是什么民族大义。
    但作为志在天下的王者,有些姿態必须做,有些口號必须喊。
    即便將来徐宋背盟,在道义上,汉国也已胜一筹,徐宋必然要承受道义反噬。
    熊二喜本已做好应对严词詰难,艰苦谈判的准备,不意汉王竟如此“通情达理”,主动將话题引向合作,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奉承:“汉王殿下胸襟似海,目光如炬!以天下苍生为念,实乃万民之福,抗元大业之幸!”
    不过,他的喜悦並未持续。
    只见石山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实质性的追问:“既为兄弟携手,滯留於江州的贵国將士,孤也可以放归。只是,你主既然不喜花言巧语”,想必更有实际行动”以示诚意。熊侍郎来时,贵主可有所交代?”
    终於触及核心!
    熊二喜心中一紧,这批战俘虽然以后再难直面汉军兵锋,但毕竟经过血战洗礼,用来对付元军却远比新兵好得多,且经歷此次大败,打没了傲气,也更好掌控,不会再动不动就喊著打江西。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拿出实质筹码,抬头道:“听闻汉国东南已与方国珍接壤。我主愿提供上等巨木良材,以供汉国打造巨舰,壮大舟师!”
    熊二喜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实则暗藏机锋。其潜台词是:
    方国珍反覆无常,又有舟船之利,乃汉国的腹心之患。我们愿意提供你们急需的造船木材,支持你们去对付他。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隱晦的威胁一如果汉国不放人,继续敌对,那徐宋也可能与方国珍联络,对汉国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徐宋经过去年的大劫,復起未久,国库空虚,能拿出巨木作交换,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低姿態。
    而汉国境內,適合建造大型战船的巨木確实稀缺。徐宋这份“礼物”,可谓送到了痒处。
    暂时与徐宋达成和解,集中力量解决东线方国珍和北面的安庆路,也正是石山既定的战略。
    徐寿辉能清醒看到这一点,有资格做他的盟友和竞爭对手。
    “好!”
    石山抚掌而定,笑道:“贵主既有此诚意,此事,便如此定下。具体交割细节、战俘遣返章程,由双方官员详细擬定。愿自此以后,汉宋两国,暂息干戈,共伐偽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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