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世界最后一天(上)
“这里的人比较少,”路青怜指著捞金鱼的牌子,“要玩就玩这个。”
“我猜你平时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是因为你比较喜欢鱼。”
“我怎么不知道?”
“从前的张述桐同学是个很爱钓鱼的人,有著我也无法理解的执著。”
“可是————”张述桐眼角抽搐了一下,“喜欢钓鱼不代表喜欢鱼,更不代表喜欢直接用网捞。”
想来路青怜不会理解这点。
他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来这里的原因是周围比较安静,本就很冷的天气,连金鱼都死气沉沉地游在池底,想来没人愿意碰到冰冷的池水,仅有的几个顾客也是四五岁的小孩。
“你来试试看?”
路青怜看了不远处的孩子一眼,看样子是婉拒。
“其实也没这么幼稚————算了,想要哪条,提前和我说。”
张述桐自信满满地伸出手指。
捞金鱼的规则和套圈差不多,全看顾客本人的准头,他甚至有些担心今天会把鱼池清空,可刚等张述桐伸出手,那群死气沉沉的鱼竟一下子散开了。
谁也没想到鱼群能爆发出如此的灵巧,据说它们是自然界预报天气的好手,颳风下雨、无所不知。所以当张述桐抬起头的时候,第一片雪花摇摇晃晃地从空中落下。
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连周围的嘈杂都静止了一瞬,摊主骂骂咧咧地收拾著东西,这几乎是小贩们的本能,这样的天气別说做买卖,就连鱼也会被冻死,水池中的塞子被拔开了,地面上逐渐蔓延开一滩水跡,將水泥的地面染成黑色。
那些逃窜的鱼群终於挣扎不动,在池底无力地吐著泡沫。
路青怜看张述桐丟下渔网:“不玩了吗?”
“嗯,走吧。”
集市的人群开始流动起来,可人们的脚步並不慌张,有时雪也被视为一种吉兆,尤其是在北方。
几片薄薄的雪花落在了脸上,並不算冷,只是化为了冰冰凉凉的雪水。
“可惜还是没捞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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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固执可不是好事。”
“但消极也不好,虽然说好听点叫做知足常乐。”
“接下来去哪?”
“你是导游,听你的。”
“我想去学校看看。”
於是他们调转了方向,朝著学校走去。
张述桐戴上了羽绒服的兜帽,路青怜也戴上了毛帽,这样的准备足够在雪中漫步。
“学校也算一个景点?这么说你成绩一定很好?”
“比你好一些。”
“我学习可是很好的。”
“刚过去不久的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一,你考了第二。”
张述桐微微愕然道:“那你成绩————確实挺好。”
这时路青怜才轻飘飘地揭晓答案:“对你来说,教学楼的天台应该算一个。”
“我的確挺喜欢天台的,不过你连这个都知道吗————”
“那应该是这座岛上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英雄所见略同。”
“孟清逸,你给我慢点!”
杜康在后方大吼,可死党已经朝著医院大门跑去。
“回去!”
清逸急声喊道。
“到底怎么回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单独行动!”杜康也大吼。
“那就戴上帽子!不要沾到雪!”
少年的嗓音几乎已经破声了。
“————雪?这场雪怎么了,还有,为什么刚才你一看到它就————”
“你们不是一直不清楚泥人怎么出现的吗?
”
“泥、泥人,等等————”
“所有沾上这场雪的人,只要那条蛇想””
孟清逸冷冷地说:“一旦死去就会变成泥人!”
杜康如遭雷击。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並没有破坏假日的热闹,大街上的人反而更加多了,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举起手臂,好像这样就能多抓到一点雪花,也有年轻点的人举起手机,对著半空拍照。
他们走的是柏油的马路,路面上不见积雪,可整片天空已经朝著灰黑的顏色转变。
“看上去就像是世界末日啊。”张述桐抱怨道,“刚醒来的第一天就碰到这种天气,好像世界不欢迎我似的。”
“也许不受欢迎的人是我。”
“这算安慰吗?”
“可以这么理解。”
“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你会想做什么?”
“世界末日?”她不解地问。
“是啊,就是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你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有一天的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看电影么,这种题材可是很多的。”
张述桐自顾自地说:“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睡到自然醒,然后骑著摩托车去钓鱼。如果钓到了就拿去分给朋友,如果手气太臭————算了,既然是世界末日,手气怎么可能臭,最后一定要和朋友与家人一起度过吧,我爱著的人,爱著我的人,一想到还能和他们在一起就很开心。”
“为什么是开心?”
“因为不只有你喜欢这个世界,我也爱著这里,”张述桐自言自语道,“另一个世界里我一直孤零零的,孤单地活了很久,就住在一间小屋里,吃饭也是叫外卖,哦,解释一下,外卖就是————”
“你总是把难过的心事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不要这样。”
张述桐愣了一下。
路青怜平静地看著他:“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看不到未来。”
他黯然道:“那种生活持续了很多年,暗无天日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我的人生,无法自己决定的人生是最糟糕的东西,我改变过也反抗过,可最后毫无办法,偏偏有那么一点希望在前头,希望那种东西让你痛苦,也支撑著你活著,甚至是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飞蛾扑火?”
“嗯,我的性格就是这么形成的,我也知道不太好,可这么多年已经融入你的骨髓深处了,改也改不掉,其实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志向,可能是没来得及思考,也可能是思考过、但已经做不到了。未来总是让你猝不及防。”
“会变好的。”路青怜轻声说著,却斩钉截铁。
“所以对我来说,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起码不要太孤单吧?”张述桐恶狠狠地说,“如果活了一遍又和从前一样也太过分了。你呢?”
“我和你相反。”路青怜想了想,“如果是我,可能会安静地死去。”
“还是你比较奇怪————不,应该说你果然还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嘛,这种时候都怕被人打扰。”
路青怜却摇摇头:“只是因为那样会很难过。”
“难过?”
“嗯,我已经看够离別了,也知道人一旦死去是什么样子,那不如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他们。”
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张述桐想了想:“逃避吗?”
“世界末日的话,逃避也没什么关係吧。”路青怜不由莞尔。
“我差不多明白了,猫这种生物就是这样,你很轻鬆就能看到成群的野猫,却几乎看不到它们的尸体,据说它们能准確地预知到自己的死期,在生命的尽头藏在某处,可是藏起来就不怕孤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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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和你相反的地方了,张述桐同学,”路青怜仰起脸,“我这个人的记性很好。”
“感觉好耳熟。”
“实际上就是你说的。但认真来说,忘掉了过去的你,记性又怎么能算好呢?”
“所以?”
“我的记性应该比记性很好的你还要好一些。”
“不光是成绩,连记性都要爭个第一吗————”
“就是因为记性很好,所以我不会忘掉那些重要的记忆,哪怕跨越了时间,”路青怜摘下帽子,让雪落在她如瀑的青丝上,“我的经歷也许和你差不多,可也形成了相反的性格,如果你是那只扑火的飞蛾,我应该更像一只萤火虫,寧可带著渺茫的光亮飞远,那些记忆足以支撑我活下去,即使不算太多,但从今往后哪怕一直孤单地活著也不怕。”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站在学校天台的边缘。
原来距离天空太近也不是一件好事,天空更加黑了,几乎让人窒息,自所能及的一切都在隨风飘舞著,树枝、石子、甚至是路青怜的长髮。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单薄,好像隨时要被漫天的风雪吞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张述桐下意识拉住她:“喂,小心点。”
“可以理解为关心吗?”路青怜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这个人一向很有绅士风度。”
“是出於礼貌,还是作为朋友,又或者异性之间的关心?”
“路青怜同学,我希望你能意识到,我们两个才认识了一天。”张述桐板著脸说。
“一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这个我不反对,所以————”张述桐看了眼手机,“还没到中午,一天还很长,要不要来拍一张照?”
路青怜疑惑地看著他,这次应该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疑惑。
可张述桐的手指已经挪到了快门上,咔嚓一声,周围黑得连闪光灯都自动亮起了,路青怜的身影定格在屏幕上。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张述桐坦然地把手机放在她手中,反正她不知道回收站这种东西。
可她看了一会儿,並没有刪除,又把手机递了过来。
“有些丑。”
“原来你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什么叫做原来”?”
“看上去不像。”
“要一起拍吗?”
雪愈发大了,说话的功夫他们的眉毛上都落了一层雪,张述桐將手机收好:“感觉很奇怪,还是让他和你拍吧。”
路青怜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下巴。
当他们走下天台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只好先回到教室,將湿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稍作休息。
“这里是我的座位,那你坐哪?”
“你前面。”
“居然是前后桌?”
“张述桐同学,麻烦不要坐在我的桌子上,我有轻微的洁癖。”
“哦。”
“那我同桌是谁?”
“也是我。”
“另一位路青怜在哪?”张述桐皱著眉头张望,“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讲。”
“从前是前后桌,后来成了同桌,最后又成了前后桌。”绕口令一般的话被她用清冽的嗓音说出来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真的假的?”张述桐诧异道,“这么巧?”
“真的,而且是你主动坐到了我身后,”路青怜回忆道,“当时我就有种预感,碰上了死缠烂打的男生,现在看果然如此。”
“为什么这句话听上去有谎言的味道?”
“其实反过来也成立。”
“额————你是说,”张述桐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你死缠烂打————我?”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確是这样认识的。”
“算了,”最后张述桐摇头笑笑,“就算你在撒谎我也看不出来,如果你自己不说,我说不定永远也不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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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里的学校既没有通电,也没有供暖,他们坐在昏暗的教室里、坐在彼此的课桌上,听著一扇扇玻璃轻声颤动,聊著过去,聊著未来,也聊著彼此。
只是天空始终没有放晴的趋势,张述桐问:“雪会一直下到天黑吗?”
路青怜想了想:“也许到了明早也不会停下。”
“这样的雪恐怕会把整座岛埋住吧。”
“所以要赶快。”
路青怜站起身子:“最后一站了,要一起去吗?”
“打通了吗?”清逸急声问。
“没有,若萍的手机也试过了,述桐好像直接把我们的电话拉黑了!”杜康急得火烧
眉毛,“若萍在问她朋友有没有看到过他们两个————”
“那就先去宿舍!”孟清逸立刻下了命令,“时间不够了,可能就在今天,先去把那些狐狸保管起来!”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成一团,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只要四只,四只狐狸,再加上路青怜就够了,无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先找到那四只狐狸————”
“和路青怜又有什么关係?”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会把那些雕像砸碎,要么就会像上一任庙祝那样,靠献祭自己镇压那条蛇!”
“等等,你是说————”杜康声音颤抖道,“那条蛇真的要復甦了?”
“不是復甦,”孟清逸脸上难看得快要滴下水来,“而是那条蛇从未来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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