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27章 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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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月明星稀,夜风渐大。
    金光门,这座长安城的正西门户,此刻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隱匿在黑暗中。
    城楼上,无数旗帜在风中猎猎,守城的齐军士卒大多缩在避风处,抱著步槊打盹。
    按照尚让的军令,大战在即,城防应当加倍严密。
    但正因为明天大军就要出城,大家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反正主力都要出去了,谁还会这个时候来攻城?
    王遇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披著铁鎧,罩著对襟袍,身后跟著一千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他们没有打火把,借著月色,沿著漕渠边的道路,快速向金光门逼近。
    幸亏道路是横平竖直的,不然光这一路,就要跑丟多少人。
    他们刚到瓮城外,一队巡逻的齐军拦住了去路。
    “站住!口令!”
    王遇勒住马韁,举著马鞭,骂骂咧咧:
    “口你娘个头!没看见是我吗?太尉有令,明日出击,让我们师提前来接管瓮城防务,好给大军腾道!”
    那巡逻的旅將愣了一下,举起灯笼照了照。
    確实是自己人的號衣,王遇这张脸他也面熟。
    只是这旅將还有些迟疑:
    “王师帅?”
    “没听说今晚要换防啊?区將军还在上面……”
    此人所说的区將军叫区景思,是朗州土豪,此前江汉一战,隨雷满、周岳二人一起投降了柴存。王遇冷笑一声,凑近了低声道:
    “区將军?”
    “区將军这会儿怕是正抱著酒罈子做梦呢吧?太尉说了,怕区將军喝多了误事,特意让我们来盯著点。怎么,你要拦太尉的军令?”
    旅將缩了缩脖子,赔笑道:
    “不敢不敢,既然是太尉的命令,那师帅请。不过兄弟们也是职责所在,…”
    后面的话,王遇都懒得和他说了,带著人就走了进去。
    前头路障被搬开,王遇带著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进了瓮城。
    一进瓮城,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王遇回头看了一眼胡璉,胡璉点了点头,带著两百名精干的士卒,悄悄摸向了城楼上的绞盘室。而王遇则带著主力,直奔城门洞。
    城楼上,区景思確实喝多了。
    他正瘫在铺著皮褥子的胡床上,鼾声如雷,怀里还搂著一个空酒罈子,门外虽然有几个牙兵把守,但也都困得东倒西歪。
    胡璉带著人摸上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惊动太多人。
    “动手!”
    隨著胡璉一声低喝,两百名叛军立马將城楼围住。
    “噗嗤!”
    门口的牙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捂住嘴巴,利刃割断了喉咙。
    鲜血喷溅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染红一片。
    胡璉一脚踹开房门,区景思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谁……谁啊?想死啊!”
    “想你去死!”
    胡璉虽然是个文官,但此刻也是杀红了眼。
    他抄起桌上的一盏铜灯台,狠狠地砸在区景思的脑门上。
    “砰!”
    区景思惨叫一声,满脸是血地倒了下去,还没等他挣扎,七八把横刀已经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这位金光门的守將,连刀都没拔出来,就糊里糊涂地做了鬼。
    结果了区景思,胡璉扔掉灯台,大声嘶吼:
    “控制绞盘!放吊桥!”
    与此同时,城下的王遇也动手了。
    “杀!”
    隨著一声暴喝,原本还和守门士卒“称兄道弟”的王遇部下,突然暴起发难。
    狭窄的门洞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守门的几十个齐军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王遇一刀劈死了一个试图去敲警钟的士卒,衝到巨大的门栓前。
    “开门!快开门!”
    这门栓足有千斤重,平时需要四五个人合力才能抬起。
    “、二、三!起!”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那根代表著长安防线的巨大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离开了门槽。“轰隆……”
    两扇包裹著铁皮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向两侧缓缓打开。
    城外,是深不见底的黑。
    胡璉站在城楼上,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然后二百人各自举著火把,在空中画了三个圈。那是给城外郑败大军的信號。
    与此同时,瓮城后的瓮门边,王遇的其他手下正在爭夺瓮门。
    长安的瓮城,城门和瓮门是不直接相对的。
    一方面,这种曲折布局能让攻城方无法长驱直入。
    敌军攻破城门后,不能直接冲向瓮门,需在瓮城內调整行进方向,此时守军可依託瓮城四周高墙居高临下发起攻击,形成“瓮中捉鱉”的作战效果。
    另一方面,这种布局能大幅降低攻城器械的效力。
    像撞车、衝车等重型攻城武器需藉助直线衝刺积攒衝击力,而错位的瓮门会让这些器械难以施展威力。同时也能阻止敌军通过列队衝锋集中突破城门,进一步提升城防的稳固性。
    所以这队人马在和王遇分开后,直接换了一个方向,向著开在南侧的瓮门杀去。
    这些人都是王遇的本兵腹心,多是其乡党或多年旧部,和王遇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此刻,事情如此顺利,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既紧张又兴奋。
    转过巷道,就看见前头瓮门洞外,灯火昏暗。
    十几个守门士卒正围著一个小火盆取暖,低声抱怨著这鬼天气和没完没了的守夜任务。
    他们隶属於李唐宾麾下的一个营,对王遇部的异动毫无察觉。
    带队的旅將直接打了个手势,麾下就一拥而上。
    捂嘴、抹脖、捅心窝……动作乾净利落,几乎是同时进行。
    短暂的挣扎和闷哼声被风声掩盖,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这些巢军士兵甚至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就糊里糊涂地做了刀下鬼。
    “快!清理乾净!!打开城门!”
    旅將低声催促,心跳如鼓。
    麾下子弟迅速將尸体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接著剩下的人合力推动沉重的门门。
    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隨著瓮门缓缓打开,对面门洞內却站满了披著铁鎧的武士,手里全都举著弓弩。
    包括那旅將在內,所有人都怔在那边,隨后迎面就是密集如暴雨的箭矢。
    “陷附阱………”
    话没有说完,旅將浑身剧痛,隨后陷入无尽的黑暗。
    而把这批人都杀光后,瓮门再一次缓缓闭上了,只留下外头满地尸首。
    瓮城下,王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提刀佇立,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旷野。
    马蹄声碎,如滚雷贴地而来。
    黑暗中先是衝出十几骑斥候,借著城头的火光看清了吊桥已落,门扇大开,立刻回马长啸。紧接著,一面“唐”字大旗在夜色中猎猎展开,接著数不清的马蹄和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其为首者是朔方军节度使唐弘夫,他带著此前溃退出城的三千朔方军再次杀回。
    在他的身边,郑政之子郑凝绩也带著三千凤翔、邠寧军,其中还有从沙陀李克用那边借来的精骑千人,由骑將安友仁带领。
    七千马步,未做丝毫停留,如决堤洪流般轰然涌入瓮城。
    王遇大喜,抢步上前,刚欲高呼“迎王师”,这瓮城四周原本死寂的城墙垛口后,突然暴起一片令人心悸的机括声。
    崩!崩!崩!
    並没有预想中的欢呼,迎接唐军的是密如飞蝗的强弩。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连人带马被钉死在瓮城土道上。
    接著就是无数火把从瓮城四边点燃,將下方的瓮城照得亮如白昼。
    这一刻,王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愕然抬起头。
    只见城头之上,胡璉正被两名身著重甲的齐军甲士按在墙垛上,一把横刀从后颈贯入,刀尖从口中透出,接著就又是一刀將胡璉的人头斩下。
    而此前隨胡璉上城楼的二百余人,全部被如此砍杀,最后人头尽数拋在了瓮城里。
    其中,胡璉的人头翻滚著,在正好砸在王遇脚边。
    这一刻,王遇天旋地转,哪里还不晓得自己是落进了圈套里?自己等人早就被发现,反而被人家当成了诱饵。
    再然后,他就看见本该去抢吊桥的曹虎、李牟全不见了。
    如此,哪里还不晓得谁出卖的自己?
    王遇睚眥目裂,一把扯掉罩袍,露出全身甲冑,横刀出鞘,大吼:
    “兄弟们!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隨我杀!抢占瓮城!迎接王师!”
    身后的数百士卒在王遇的带领下,直杀上瓮城,顷刻间,马面、台阶,成了血腥的战场。
    金光门瓮城,这座设计精妙的防御工事,此刻就是修罗场。
    “咣当……”
    隨著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那悬於外城门楼上的千斤闸,在绞盘被斩断后轰然坠落。
    粗大的铁柵栏带著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拥挤的唐军后队。
    数匹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士瞬间被砸成肉泥,惨叫声被金属撞击地面的闷响截断。
    后路断了。
    瓮城內,七千唐军马步兵瞬间成了瓮中之鱉。
    “中计了!快下马!结圆阵!”
    朔方军节度使唐弘夫鬚髮皆张,他在千斤闸落下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他虽然贪暴,但作为边將,唐弘夫经验丰富。
    之前他和程宗楚一起杀进长安的,姓程的战死了,他却能带著残部退了出来,就是因为他更老练。可再经验丰富也没用了,到处都是受惊的人立而起的战马,无数朔方骑士被掀翻在地。
    隨著瓮城墙壁上的齐军將领们冷冷挥下令旗,早已蓄势待发的伏远弩、擘张弩同时击发。
    密集的箭雨不再是拋射,而是居高临下的直射、攒射!
    “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荷叶上。
    拥挤在瓮城中央的凤翔军和邠寧军根本避无可避。
    前排的骑兵在第一时间就被集火了,战马悲鸣著倒下,將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隨即被后方受惊的马蹄踩踏成泥。
    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剩下的只能举著牌盾,相互依靠著,苟活。
    “杀!”
    王遇浑身浴血,他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了。
    他带著仅剩的数百亲信,发疯一般冲向通往城头的马道。
    “杀上去!夺下城头才有活路!”
    有人大吼:
    “那是曹虎!那个叛徒!”
    王遇一眼就看见了守在马道口的,正是他昔日最信任的副手曹虎。
    此刻曹虎一脸狞笑,身后站著的一排排手持长柯斧的重甲步兵。
    “师帅,对不住了,太尉给的赏钱太厚,这脑袋你得借我一用!”
    王遇血都要从眼睛里崩出来了,看见叛徒,他怒吼著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这卖主求荣的狗贼!”
    手中横刀格开长斧,合身扑上,直接和曹虎在湿滑的马道上滚作一团。
    而后方的持长柯斧的重甲步兵冷漠看著,无人上前。
    王遇一口咬住曹虎的耳朵,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趁著曹虎惨叫的空当,手中短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小腹可还没等他站起身,头顶上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只见带领这支重步的军將正是张归弁,他举起手里的陌刀,隨后猛地劈下:
    “……”
    一道寒光闪过,王遇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出的手,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变得极低。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喷涌著鲜血缓缓扑倒。
    瓮城底部,惨烈更甚。
    “沙陀儿郎!隨我冲那个门!”
    被借来的千名沙陀精骑统领安友仁,眼见四面箭雨如注,唯一的生路似乎就是那扇紧闭的內瓮门。他不信这扇门后面也是死路,只要衝过去,哪怕撞也要撞开!
    “吼!”
    数百名沙陀骑兵在狭小的空间里强行催动战马,踩著友军的尸体,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向著內城门发起了决死衝锋。
    近了!还有五十步!
    突然,內瓮门竞然真的打开了。
    但迎接安友仁的不是生路,而是一辆辆早已准备好的塞门刀车,车后是密密麻麻的步槊和弓弩。“杀!”
    安友仁大吼著,借著马势,一头撞进了刀车阵中。
    他手中的马槊挑翻了一车,却被后面探来的步槊死死抵住。
    不等安友仁再动,他的身躯被六七根步槊同时贯穿,架在半空。
    他口吐血沫,双手依然死死抓著刺入体內的矛杆,想要將自己拉近敌人。
    “哈!耶耶在下面等……等……你们……这帮……”
    话音未落,率兵驻扎在瓮內的军將,谢彦章,抽出铁骨朵,直接掷出。
    呼啸一声,安友仁的头颅如同烂西瓜一般被轰碎。
    隨后,望著散去的沙陀骑士,谢彦章狞笑:
    “关门!”
    於是,这道瓮门再一次关闭了,外头是尸骸遍野。
    箭矢呼啸,几名郑家的家將拚死举著盾牌,將郑凝绩护在中间。
    这位郑敢的爱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他第一次上阵,便是如此绝境。
    周围全是中箭倒地的袍泽,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臭味。
    郑凝绩看著不远处的唐弘夫,声音颤抖:
    “唐伯父!我们怎么办?”
    唐弘夫此时已是披头散髮,身上的明光鎧插满了箭矢,像是一只刺蝟。
    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凝绩,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贤侄!今日是你我为国尽忠之时!別给你郑家丟脸!”
    就在这时,城楼之上,一员身披黑甲的大將冷冷地注视著下方的乱局。
    那便是勇冠大齐的猛將,葛从周。
    在看到那郑凝绩探出脑袋说话,他毫不犹豫举起三石强弓,一箭便射。
    “前……”
    弓弦震颤如霹雳。
    下一刻!
    “……”
    郑凝绩捂著喉咙,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死亡来得如此之快。
    在天光將亮时,这位背负著家族期望的贵公子,甚至没来得及挥出一剑,便软软地倒在了泥泞的血泊中“妈的,该死啊!”
    看到郑凝绩倒下,唐弘夫怒骂一声。
    这一次,是真的没活路了!
    此时,唐弘夫身边的三千朔方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且个个带伤,被压缩在瓮城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
    四周的齐军已经停止了射箭。
    接著,內城门大开,无数身披重甲的齐军步卒,举著长柯斧和陌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压了上来。此刻,唐弘夫举起手中牌盾,拔出腰间的横刀,鬚髮皆张:
    “朔方健儿们!”
    “大唐养士三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隨我杀!!”
    “杀!!”
    残存的数百唐军爆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他们不顾一切地撞向了那些巢军精锐。
    朔方军已经墮落成了兵痞子,可没想到,临死时,这些人还能有昔日前辈们的血性。
    也许,朔方军这个名字,就是有魂的。
    唐弘夫冲在最前,他左手持盾,右手挥刀。
    一名齐军武士刚一露头,就被他砍翻在地。
    紧接著,三桿长柯斧刺来,他侧身闪过两桿,用肋下夹住第三桿,挥刀斩断矛杆,反手一刀划开了那名齐军的喉咙。
    但他毕竞老了,也累了。
    当他砍翻第十一个敌人的时候,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
    唐弘夫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踉蹌跪地。
    还没等他喘息,四面八方的长柯斧和陌刀如林劈来。
    “啊!啊!狗贼……啊……!”
    唐弘夫几乎是被万刃加身,被剁成了肉泥!
    卯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金光门瓮城內的喊杀声终於彻底平息。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原本土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唐军的、齐军的、战马的,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吱呀………”
    內城门完全大开。
    一队队负责清扫战场的隨夫走了出来,胆战心惊地將唐军的尸体拖走,清空瓮城。
    紧接著,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尚让一身金甲,骑著一匹神骏的白马,在一眾牙兵的簇拥下,缓缓踏入了这片修罗场。
    “全军出击!踏平凤翔大营!灭此朝食!”
    隨后三军欢呼,整备好的五万大军声震天地。
    “万胜!万胜!万胜!”
    接著,一面面大旗下,数不清的营头,踏著满地鲜血,浩浩荡荡地涌出金光门,向著西面郑敢的营地扑去。
    而在金光门北面开远门,朱温披著红袍,穿戴银色大鎧,带著本部万人逶迤而出,向著西面的龙首乡驰去。
    他要带著万人阻挡沙陀和保义军的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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