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18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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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明元年的第一场秋雨,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些。
    雨水顺著大明宫含元殿那巍峨的重檐飞角滴落,匯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而檐下的风铃也在秋风的吹打下,叮叮作响,带著刺骨的寒意。
    殿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瀰漫在黄巢麾下诸將之间的凝重与隱隱躁动的戾气。
    他们在少陵大败王鐸前军,固然堵住了长安城內日益蔓延的恐慌,但在胜利的狂喜之下,是更深层的不安。
    那就是,他们的处境好像並没有因为这一战而有什么改变。
    此时,黄巢再一次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阶下分列两班的將领。
    他的兄长黄存带著一干黄氏,如黄鄴、黄钦、黄思鄴、黄万敌这些宗党在左,麾下的重臣们如柴存、尚让、孟楷、赵璋、费传古、朱温、葛从周、李详、王播等人在右。
    殿外的风雨打湿著堂前的石板,空气中混杂著湿冷的潮气和武將们身上未乾的雨水与汗味。风雨飘摇,人心摇曳。
    片刻后,尚让率先出列,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
    “陛下,诸位同袍!王鐸老儿五万大军,旬月之间已成惊弓之鸟,龟缩蓝田,不足为虑!此乃天赐良机!“
    ”我军困守长安已三月,坐视赵、李、郑三股唐军在我周边扎营立寨,如芒在背!”
    “如今,正当趁我军心振奋,唐军胆寒之际,集中精锐,先拔除其中一股,打通一方通道!”“尚將军所言极是!”
    旁边大將孟楷立即附和,他抱拳对黄巢道:
    “陛下,末將愿为先锋!就打保义军!”
    赵怀安的保义军虽强,但兵力最少,且孤悬东北,与李、郑两军呼应不便。若能以雷霆之势击破赵怀安,必能震慑全局!”
    “打赵怀安?”
    一个带著明显讥誚的声音响起,军中元老柴存如是嘲讽著。
    “咱们在这赵怀安手上吃了多少亏?还要去打他?那保义军有多强,大伙不知道?去打他,胜则惨胜,败则可能动摇根本!要打,也该先打软柿子!”
    柴存的话音刚落,立刻在殿內激起不同反应。
    “柴將军此言差矣!”
    黄存身侧的黄鄴年轻气盛,立刻出列反驳,很是不以为然:
    “正因赵怀安是块硬骨头,才要先敲掉他!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岂能畏难而择弱?击败强敌,方能显我大齐军威!若只挑软柿子捏,如何能让城外那些藩镇胆寒?又如何振奋我长安军民之心?”“精锐?咱们打的就是精锐!”
    说著,黄鄴重重挥手,豪气自信!
    他这番话,引来了左列黄氏宗党的一片附和。
    他弟弟黄钦更是直接点明:
    “五兄说得对!咱们本就和那赵怀安血海深仇,其部兵马又是最少的,正是立威的好目標!”直到这个时候,右列中,一直沉默寡言的费传古忍不住开口了。
    费传古主管粮草,深知家底,皱眉道:
    “九王想拿保义军立威?”
    “但九王可知,与保义军交战,耗费几何?那赵怀安部装备精良,又据寨而守,我军强攻,须投入多少精锐?即便胜了,我军还能剩下多少力气应对李克用的铁骑和郑敢的援军?此非立威,实乃赌命!”费传古的话很务实,但此时殿內那么多人中,大部分都和保义军有仇,所以很少有冷静去分析的,这会黄巢的族弟黄思鄴也出言讥讽道:
    “我军精锐老卒有七八万,全部都是甲械精良,战力出眾,而那保义军不过两万多人,我军五倍於他们!攻破他们能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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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別不是在鄂北被保义军给嚇破胆子了吧!”
    “当年之战,我军主要打的是高駢!那赵怀安兵马就算精,可这一次却不会再有个高駢来助他!”这里面就有个巨大的认知误差。
    包括柴存、费传古这些人在內,说应该避开保义军的,全部都是在鄂北战决战中被布置在右翼一线的。他们是和保义军正面对决过的,所以对於保义军的战力有很清醒的认识。
    可黄氏诸子弟,却多是被布置在了中线和左翼,都是和高駢决战,自然对保义军没有直观认识了。在他们看来,保义军就算再强,他们大齐精锐也不差!
    更不用说,十万对两万?请问怎么输?
    其实,本来话到这里,眾人还只是单纯的战略討论,可那黄思鄴在说完后,却又补了一句:“还有,老费你那话是什么意思?怎的,我大齐数十万兵马,还拿不下个赵怀安?那咱们还討论个什么劲?直接跑路吧!”
    听得这话,上首的黄巢忍不住皱眉,咳嗽了一声。
    下面的同样有老態的黄存便立即嗬斥从弟:
    “思鄴!不得无礼!”
    隨后,黄存转向费传古,试图缓和:
    “枢密所虑,亦是老成持重之言,思鄴的意思还是得锐意进取一点!”
    费传古笑道:
    “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齐,大家应该畅所欲言,不该说这些破坏团结的话。”
    黄存笑了,给费传古竖了一个大拇哥!
    这个时候,孟楷插声说话,他性格直率,也不弯弯绕绕: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怕消耗就別起兵!”
    说完,他对黄巢道:
    “陛下,末將还是那句话,就打赵怀安!不把这颗钉子拔了,我军在长安永远睡不踏实!他兵力少,正是机会!而且我们得到消息,无论是郑敢还是李克用,都忌惮那赵大呢!”
    “我说个阴一点的,咱们打李克用、郑敢他们任何一个,以赵大那性子,肯定都是要去救的!”“可反过来咱们去打赵怀安!怕是没人会来救他吧!”
    孟楷这番话一出口,眾人皆惊讶,但仔细想想,怕最后还真是这么个情况。
    毕竟,大唐藩帅们的操守,他们不早就领教过太多了吗?
    就当眾人觉得这个理由有说服力的时候,久未说话的尚让眼珠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下面的朱温,隨即出列,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当先破西面凤翔之郑政!”
    此言一出,眾人惊讶地看著尚让。
    尚让並未理会,继续慷慨激昂道:
    “王鐸败了,如今维繫著天下勤王军这口气的,就是凤翔的郑政!”
    “他是宰相出身,乃是唐庭所谓的“中流砥柱』,更是此次勤王盟军的实际號召者。“
    “他麾下的凤翔行营也是汉中唐廷能控制的为数不多部队。”
    “一旦咱们斩杀郑畈,则天下勤王之师必胆气尽丧,不战自溃。”
    “至於李克用所部沙陀人,多是骑兵,来去如风,利於野战而不利於攻坚,我军若与之硬碰,得不偿失“至於那赵怀安!”
    说著,尚让环视诸黄家子弟,指了指自己,对他们道:
    “诸位大王是觉得我尚让是个废物吧!”
    “毕竟在你们眼中,赵怀安不过是尔尔,而我尚让却带著十万大军与之野战,然后还要狼狈南奔。”说著,尚让跪倒在地,对黄巢认真道:
    “陛下,我军目前阶段,不是要指望一战而定胜负,而是要积小胜成大胜。”
    “此前对王鐸一战,军中风气很是浮躁,以为对城外诸唐军可以速胜!”
    “但臣要说,保义军绝不是寻常藩师,那赵怀安也是唐廷不世出的藩帅,我们已不能再错判了!”“陛下!打郑政吧!”
    说完,尚让重重地磕下了头。
    尚让这番话,这一跪,直接就將殿內纷杂的爭吵瞬间压了下去。
    毕竞对王鐸的大胜是人家尚让打出来的,人家比在场任何人都能说这番话。
    所以即便黄氏子弟们心中再想打赵怀安,报仇雪恨,但因尚让这一跪,却没人说话了。
    可就在这大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有人却出列了,他就是朱温。
    朱温抱拳对黄巢道:
    “陛下,太尉此言是忠恳之言。但末將以为,无论是打东边的赵怀安,还是打西边的郑歌,都是……捨本逐末!”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瞬间聚焦於他和尚让,而且都带著审视和玩味。
    为何?因为朱温和尚让算是结了大梁子了。
    起因就是当日禁苑那一战,当日尚让將本部两万多羸卒留在苑內,只带著万余精锐进长安作战。但偏就保义军和沙陀军二部骑兵向著禁苑內的尚让部发起了猛烈衝击。
    苑內的尚让部根本抵挡不住,纷纷大溃,其中大部分都是溃退向了玄武门。
    可当时的玄武门守將是朱温麾下的师帅胡贵,而胡贵当时根本就没开玄武门,甚至楼上有尚让部的要下去救,也被胡贵给杀了。
    总之,最后这一战,尚让除了手上的万余兵马,其他的全部丟得一乾二净。
    后面怒气冲冲的尚让找来,追究责任后,將覆军的一部分责任推到了胡贵头上,然后直接请了黄巢的旨意,就把胡贵给拖出来砍了!!
    要晓得胡贵也不是没跟脚的,他兄长胡真是朱温麾下江陵系的头面大將,如今弟弟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有大功於大齐,却被砍了,这如何不冤?
    毕竟当时胡贵就是奉了朱温命令把守玄武门的,而且,就大局来说,如果真因为开玄武门而让禁苑冲奔的沙陀、保义骑士给衝进宫城。
    那罪过就太大了!
    而这样的功过,黄巢知道吗?他当然晓得!但对於自己心腹肱骨的请求,黄巢毫不犹豫就拋弃了小人物胡贵!
    毕竟,尚让部死得太惨了,不找胡贵为替罪羔羊,尚让军中那口气就出不了!
    如此,胡贵成了牺牲品,而尚让和朱温也自此形同陌路。
    此刻,伏地的尚让微微抬起了头,眼睛眯著,硬邦邦质问道:
    “那朱三郎有何高见?莫非我军就该困守长安,坐以待毙?”
    朱温不慌不忙,向黄巢拱手,目光却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高见谈不上!末將只想问诸位一句:如今城外三股敌军,且不问强弱,谁最兵骄?”
    他不需要眾人回答,自问自答:
    “是李克用!是那支沙陀铁骑!他们自恃勇力,最近一直频频有攻城態势。”
    “就拿此前通化门一战,要不是那些沙陀人跑得快,就几乎被我们歼灭了!”
    “这说明,李克用所部上下都瀰漫著骄纵气,而对於这样的敌人,咱们太容易引诱而歼之了。”“可太尉说要打郑畈,还说这人是唐廷的儒胆,一破,唐廷诸道军就不攻自溃。”
    “恩……。”
    “我想问问太尉,你这般评价那郑做,郑政知道吗?”
    “他自己都不敢说能对诸藩军有多大的影响,至於郑政此人,他还要受汉中小朝廷给训斥,就这样的一老朽文人,就算破之又如何?”
    “最后的结果还是,诸藩继续围攻长安,毕竟大伙不会以为他们大老远跑来勤王,是真忠君爱国吧?谁不是惦记著长安无穷的財富?”
    “所以打郑敢,那就是白打,反而会让我们置於危险中。”
    “同样的,打赵怀安,我也不建议!”
    说完,朱温对上首的黄巢道:
    “陛下,以末將对城外诸军看法,唯一能为我军心腹大患的,就是保义军和沙陀军。”
    “可那保义军太稳了!”
    “咱们这几月也曾引诱过他们出营攻击,可人家都不为所动!”
    “所以,要想解决保义军,就必须集我军全军之力,与之野外决战!”
    “而能在此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先削弱掉沙陀军这支力量!”
    “如此,赵怀安也就独木难支了!”
    朱温这番话,就解释力上,的確高於尚让不少,所以尚让都一时语塞,脑子疯狂转动,在想如何驳斥他们。
    可此时,之前一直坐在御榻上的黄巢,终於停止了敲击扶手,接著缓缓起身。
    殿外风雨大作,黄巢苍老的声音响起:
    “好!”
    仅仅一个字,所有爭论戛然而止。
    “沙陀胡儿小悍,三郎的確有胆魄。”
    “且,如真能拔了沙陀人,城外诸军必然胆寒!”
    就当朱温以为自己的意见不採纳时,黄巢的话锋一转,又说道:
    “然,大战非儿戏。朕,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必胜之局。”
    “所以打谁,你们不用多猜,我自有主意!”
    “而现在!传朕旨意!”
    话落,殿上诸將全部抱拳躬立。
    “令:太尉尚让为西面行营都统,大將军黄存副之,即刻点集本部精锐並隨丁五万,,限三日內完成整备,五日后,出金光门,寻机与凤翔军决战。”
    此言一出,尚让面露喜色,连忙跪地高呼万岁,而一旁的朱温则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黄巢没有停顿,老眼定格在朱温身上:
    “令:同州防御使朱温,著即率本部人马出城,前往长安西北处的,龙首乡驻扎!”
    “朕不要求你出击,但你给朕记住了,你的任务比太尉更重!”
    “一旦太尉与郑敢交火,北面的沙陀李克用,东面的保义军赵怀安,势必会有动作。”
    “而不管是谁来了!你都要带兵拦截,將之阻挡在龙首乡,护住太尉和大將军的侧翼。”
    “只要有一兵一卒越过你的防线干扰了太尉的攻势,朕拿你是问!”
    朱温心头一凛,这哪里是让他守,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麾下本兵只有万人,却要出城狙击沙陀军,然后攻破凤翔军的首功却给了尚让。
    陛下啊,难道我朱温就活该是垫脚石吗?
    可他深知此刻不能抗辩,在抱拳应了后,只主动提了个条件:
    “陛下,我本兵实不足万人,不如將葛从周、李祥二部拨给末將,这样末將也能支应下去。”可这样的要求,黄巢也没答应,而是说道:
    “你部不是孤军,我会將葛从周部放在西北角的开远门,將李祥所部放在西面的金光门,一旦有警,你只需要放狼烟九道,两军就会出城支援!”
    黄巢话都说到这了,朱温能说什么?只能抱拳:
    “末將……领旨!”
    接著,心乱如麻地退了下去。
    交待完对西线的安排,黄巢继续下令:
    “令:御弟黄鄴、黄钦,领军巡视城防,严查奸细,尤其是针对东面保义军方向,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便率军出通化门,邀击其部!”
    说完这些后,黄巢对眾人认真道:
    “我军对城外诸军有巨大优势,就是我军號令同一,可以不断將兵马调动各处。”
    “而城外诸唐军,心思各异,內部勾心斗角,他们现在连统一的號令都没有。”
    “所以此番出城歼郑政所部!我军必胜!”
    “好了,都下去准备了。”
    眾將齐齐唱喏,然后各自散去了。
    散朝的將领们鱼贯而出,尚让被黄家子弟簇拥著,意气风发地大步离去,路过朱温身边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留下一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朱温站在廊下,任由风雨打湿他的脸颊,什么话都没有说,一步步走下台阶,在漫天风雨中,孤寂地消失在了天街。
    远处,台陛上,葛从周看著朱温那孤独的背影,嘆了一口气。
    谁道黄王爱好汉,漫天风雨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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