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17章 丑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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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下,最热的七月和八月,就在敌我双方的对峙中过去了。
    可远在汉中的小皇帝和田令孜全是忍无可忍了,直斥郑敢、赵怀安、李克用等人无能、师老餉匱,在长安城下这么长时间都寸功未立。
    小皇帝回长安的心情太急切了,他要早日重拾过去的快乐,而不是在汉中做个失败者。
    为此,小皇帝严旨催促新任长安南道行营都统、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的王鐸,儘速率其拚凑的各方镇兵马,开赴蓝田,务必封死黄巢军南窜商洛、进而流窜南阳的通道。
    广明元年八月,酷暑尚未散尽,关中大地依旧似一口被烈火炙烤的铜炉。
    此时,大唐流亡朝廷寄予厚望的长安南道行营都统王鐸,终於率领著从汉中拚凑而来的主力,以及沿途收编的勤王之师,浩浩荡荡抵达了长安东南的战略要地,蓝田。
    从地图上看,王鐸的到来似乎完成了唐军对黄巢占据的长安城的最后一道封锁线。
    西面有凤翔节度使郑敢的西线大营,东北面有沙陀李克用部与保义军,如今再有王鐸扼守蓝田关,理论上彻底堵死了黄巢大齐军南下汉中、入蜀或者经商洛道逃遁的退路。
    一时间,流亡在汉中的小朝廷弹冠相庆,以为只待王师一呼,巢贼立散,长安光復指日可待。然而,王鐸这支看似威武的“王师”,却如何能堪这样的大任?
    这王鐸虽名为都统,又久掌师旅,可麾下诸部成分太复杂了。
    其中既有来自西川、东川的蜀兵,也有从他荆襄一路带出来的楚兵,还有部分山南西道军,关中南部残兵、新募的团练,还有此前留在西川的河东、昭义等镇的客军。
    此部军团號五万,实兵三万,就这样在八月中旬,浩浩荡荡抵达蓝田县境。
    其连营三十里,旌旗蔽日,乍一看,军容鼎盛,杀气腾腾。
    可由於蜀道艰难,粮餉转运损耗巨大,补给困难,王鐸军团的军纪从一开始就极为涣散,更不用说成分还这么复杂了。
    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满足贪慾,这支所谓的“勤王之师”迅速蜕变成了合法的盗匪集团。蓝田本是商旅往来的通衢大道,仅仅王鐸军团抵达后的半月內,就成了人间地狱。
    王鐸的部下在关隘设卡,名义上是盘查黄巢奸细,实则是对过往商旅和逃难百姓进行掠夺。不仅如此,军中稍有职权的军吏,竟然在营门口公然摆起了摊位,倒卖从百姓手中抢来的粮食、布匹,甚至將在沿途掳掠来的妇女作为商品,供军中高级將领或有钱的兵痞淫乐。
    军营之內,赌档、妓营林立,日夜喧囂。
    当时有逃出长安的萧氏子弟,就隨在军中,见此悲愤说道:
    “王师之来,百姓初以此为望,第食壶浆以迎。未几,则畏之如虎狼,恨之入骨髓。其破家灭门之惨,甚於巢贼。贼以此地为绝地,官军以此地为乐土。今日抢东村之牛,明日拆西村之屋,名为修寨,实为炊薪。长安未復,蓝田已成焦土。”
    王鐸对此並非全不知情。
    但他虽有一定声望,但长於文案筹划,短於临阵驭下,且年事已高,对军队的约束力有限。他也深知自己手中的兵权並不稳固,各镇节度使听调不听宣,若是执行军法过严,唯恐引发譁变。於是,这位大唐使相选择了看不见,甚至自我安慰,觉得下面只要临阵能战,细枝末节不必深究。殊不知,一支军纪涣散、以抢掠为生的军队,其战斗力早已在声色犬马中消磨殆尽。
    他们不再渴望战功,因为战功需要拚命,哪有用刀去抢来得容易?
    如此散兵,想要对付那些已有哀兵趋势的巢军,其胜负还用多说吗?
    可有人偏觉得他们行!
    八月中旬,来自汉中行在的催战詔书如雪片般飞来。
    小皇帝在詔书中严厉斥责了赵怀安、李克用、郑敢等帅“拥兵观望,辜负圣恩”,同时勒令王鐸即刻进兵,收復长安。
    王鐸无奈,只得召集诸將议事。
    大帐之中,眾將对於进攻皆面露难色。
    西川节度使陈敬暄手下的悍將郭兴直言:
    “天气炎热,士卒水土不服,且贼势正盛,不如学诸面军帅,深沟高垒,待其粮儘自溃。”其他將领也纷纷附和,藉口粮草未齐、器械不修。
    王鐸强压怒火,搬出节鉞,许诺破长安之后“府库金帛,听任自取”,这才勉强激起了眾將的一丝贪慾可这些新来的西南诸道兵,似乎並不清楚,如果长安好破的话,那怎么可能轮得到他们来攻打?可利令智昏的西南诸將们,似乎忽略了这点。
    於是,广明元年,八月二十六日,王鐸下令发起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他派遣前锋兵马五千人,由西川將郭兴、董威统领,出蓝田,去长安南郊,杜氏少陵。
    清晨,唐军大队人马拖拖拉拉地拔营。
    由於缺乏统一的调度,各营之间为了爭抢行军大路竟然发生了械斗,导致出发时间推迟了整整两个时辰。
    待到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唐军士兵一个个衣甲不整,有的甚至將盔甲掛在枪尖上挑著走,队伍稀稀拉拉绵延数里,毫无阵型可言。
    当先头部队抵达少陵时,並未发现大批黄巢军的踪跡。
    郭兴、董威二人大喜,便在少陵这里驻扎了下来。
    然而,长安城上的尚让早就看到了这支北上的军团,而因其旗帜散乱,巢军內部商议后,决定集中优势兵力先打一下这支唐军,以提振城內士气。
    於是由尚让麾下大將李唐宾悄悄带著八百骑,衔枚裹蹄,悄悄出启夏门,埋伏在了少陵附近的柳林与土坡后。
    因为李唐宾深知唐军贪利的本性,特意在附近丟弃了数百辆輜重车,车上装满了从长安城內搜刮来的锦缎与铜钱。
    果然,游弋到附近的西川军很快就发现了这批輜重,一看里面全是財货,眼都红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瞬间崩溃,士兵们扔下兵器,爭先恐后地去抢夺財物,甚至为了爭抢一匹绸缎而自相残杀。
    后方的郭兴挥舞马鞭大声喝止,却根本无人理会。
    就在此时,埋伏在林內的李唐宾出动了。
    八百精骑直接向著散乱掉阵型的唐军衝去,在密集的马蹄下,正在抢掠的唐军吏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唐宾所部八百骑,皆是黄巢起义以来身经百战的老卒,个个悍不畏死。
    反观唐军,虽然人数眾多,但此时人心涣散,加上此前因忙於抢劫,手中无兵器,其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贼军主力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恐惧瞬间在唐军中传染,前军立崩。
    前军一溃,立刻衝撞了后军。郭兴试图组织督战队斩杀逃兵以稳住阵脚,但混乱的人流直接將他的马匹都衝倒在地。
    这名陈敬暄从军中简拔的悍將郭兴,就这样死於乱军之中。
    五千大军,在並未遭遇真正主力决战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几百辆輜重车的诱惑和一次骑兵突击,便全线崩溃。
    败兵一路狂奔二十里,直到退回蓝田关下才停住脚步。
    此役,唐军被斩杀者不过数百,但自相践踏、以及逃散不知所踪者,竟达两千余人。
    更可笑的是,许多士兵在逃跑时还不忘抱著抢来的財物,结果因为负重过大被巢军骑士赶上砍死。而砍了千余首级的李唐宾也没有过多追击,就带著首级和无数面旗帜返回了长安。
    这是这段时间內,巢军取得的第一场大胜,城中士气大振。
    而大半个时辰后,才得到这里发生战事的凤翔行营部突骑,才匆匆赶了过来,看到遍地尸首后,也不敢多呆,就又匆匆回去了。
    长安太大了,以至於每一面的唐军实际上都无法进行支援配合。
    首战失利,折损近半,这对於任何一位统帅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然而,在蓝田大营中,这一败仗却被演绎成了另一番景象。
    王鐸看著狼狈逃回的董威,並未依军法斩首,反而温言抚慰。因为董威乃是西川军中的实力派人物,是西川节度使陈敬暄的有力支持者,王鐸得罪不起。
    於是,在当晚写给朝廷的战报中,王鐸大笔一动,这场溃败就成了血战。
    他在奏摺中写道:
    “臣遣董威率部进抵长安南郊少陵,遇贼酋尚让率眾十万,蚁附来攻。我军將士浴血奋战,斩首三千级。然贼势浩大,且有骑兵助阵,再加风沙骤起,我军马匹受惊,不得已暂且转进,以退至蓝田。”为了圆这个谎,王鐸下令將那些在溃败中被踩死、或者因伤重不治身亡的唐军士卒的首级割下来,用烟燻黑,冒充是斩杀的贼寇首级,甚至还抓捕了蓝田附近不少无辜的青壮年百姓,杀良冒功,凑足了所谓的三千级。
    这种欺上瞒下的把戏,在晚唐的官场与军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小皇帝得到捷报,虽然对转进二字心存疑虑,但为了给王鐸军团鼓劲,他依旧下旨嘉奖,甚至还送来了御酒和赏银。
    赏银一到,军营內又是欢声雷动。將领们分了大头,再次置办酒席,庆祝大捷。
    至於那些死难的士卒和被冤杀的百姓,则无人在乎。
    可无论粉饰地多么漂亮,王鐸军团算是废了,此后时间,除了停留在蓝田吃粮,便再没有向北前进一步而长安城內,因为这场胜利,巢军的诸帅们大受鼓舞,终於决定主动发起一场战事,至少先攻打掉赵、李、郑三支军团中的任何一个。
    於是,一场討论就在广明元年的第一场秋雨中,在大明宫商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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