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 - 第789章 大厦將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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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9章 大厦將倾
    关於“阉士论”的爭议,很快就成了朝野热议的话题,这势头甚至有盖过去年“大议功”的趋势。
    去年“大议功”的时候,主要是文武之爭。
    那些武官不善言辞,除了几句踏马的,表现的完全不堪一击。
    若不是有人暗地带节奏,文官们早就把那些武官压制的灰头土脸了。
    但是这次的“阉士”之爭,角力的双方却是清流与宦官。
    宦官中的司礼监,也是读孔孟的,更是从启蒙开始就由朝中翰林们手把手教出来的。
    要说清流,谁能比翰林院更清流?
    再加上这些宦官还有攀附他们的阉党暗中协力,这就有些棋逢对手的意思了。
    然而在裴元回京的这一天,关於“阉士论”的爭锋,却被一件大事全面的压了下去。
    —总制宣府大同並山西偏头寧武雁门等五路军务、右都御史、兵部左侍郎丛兰回京了。
    裴元入城的时候,刚好遇到丛兰回京的队伍。
    他和眾人一起,默默的站在百姓人群中,看著丛兰带著护卫的兵马入城。
    丛兰虽然是文官,却没有乘轿子,而是骑了一匹因为连续赶路而无精打采的战马。
    这个接近六十岁的老头,留著花白的鬍鬚,脸上阴沉而凝重。
    跟著他的卫队也是一副多日没休息好的疲倦样子。
    朝廷派来迎接丛兰的官员,正是兵部尚书陆完。
    丛兰下马后,与陆完见礼。
    陆完稍一寒暄,与这位兵部左侍郎也没多话,就与他一起上马,向皇城而去。
    等到队伍稍稍远去,才有消息灵通的人,在人群中窃窃私语。
    裴元听了片刻,也不由默默嘆息。
    前些日子,小王子先是集结了五万骑兵连续猛攻大同紫荆关、倒马岭、龙泉关、居庸关及浮图峪、插箭岭、白羊口等关隘。
    还没等丛兰收拾好残局,接著晋王就向朝廷紧急奏报,小王子又拥兵数万人从偏头关攻入雁门,掠夺了五台、繁峙、崞、忻等县,深入大明腹地五百余里。
    等丛兰就近召集了仇鉞处的兵马,想要將进行抵御。
    接著小王子又以千骑轻兵骚扰浑源,隨后以两万骑自马头山再次攻入大同境內。
    没多久,又有数万骑击垮了万全右卫,攻入蔚州境內大掠。
    隨后又三万骑入平虏南城。
    要知道蔚州就在张家口,从蔚州到北京,快马也就三天而已。
    宣大一线崩溃至此,朝廷再也顶不住了,只能召回丛兰。
    而丛兰呢,他统帅著那些军心涣散的士兵,竭力的补著那堵不住的缺口,最终只能绝望的看著那些骑军在大明北境纵横。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进攻宣大一线的同时,小王子还分兵去攻击劫掠了辽东开原一带。
    镇守太监王秩和参將高钦主战,迅速集结了兵马进行反击,却被诱入陷阱,反而被围困了数日,导致兵马死伤惨重。
    事后,镇守太监王秩和参將高钦认为,以往的时候朝廷放任泰寧、海西建州诸夷在边境放牧,就是希望这两支女真部族能在敌人进攻的时候起到藩屏的作用,所以没有在那个方向做足够的戒备。
    结果小王子偷袭辽东的关键时候,竟从这两支女真部落自由穿过,如入无人之境。
    所以王秩和高钦迁怒女真,出兵报復了那些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回来放牧的夷人。这次的报復杀伤眾多,惹来诸夷骚乱,让东北方的局势也有些不稳。
    为此朝廷还特意给王秩和高钦发下公文申飭,要求“凡遇贼侵犯,若在边墙之內,即时斩获者,方许报功。若经宿或私出境及去边墙五里以外者,虽有斩获功不论,仍以失事启衅治罪。”
    “钦及指挥惠綺、王用俱宜罢回原卫,指挥王宣、陈鉞等差给事中及巡按御史逮问。”
    什么意思呢?
    就是如果达虏侵犯大明,在国境之內斩获的话,算是正当防卫,允许报功。
    如果劫掠发生后经过了一晚,或者追击出国境线五里以外的,就算是斩杀了敌人,也不论功。而且还要按失事启衅治罪。
    裴元听了一阵,再看向丛兰骑在马上那慢慢远去身影。
    忽然有有一种大厦將倾的肃杀与凝重。
    裴元入京前还在做著那些野心勃勃的筹划,等著入京后大干一场,结果城门前的这一幕,一时间竟让他有些兴趣索然。
    裴元长出一口气,对眾人道,“走吧,先进城。”
    眾人的心情也不是太好,跟著裴元慢慢进了城去。
    裴元想著北方防线的事情,自言自语了一句,“只怕丛兰的兵部左侍郎保不住了。”
    裴元对北方防线的崩溃有些预料,为此还抢著在这个时间窗口,推了丛兰上位,从而压力了石玠一波。
    裴元也曾经自欺欺人的想过,让丛兰这个知兵的人上位,尽力的整合北方的兵马,是对大明最好的选择。
    但这仍旧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被他推上高位的从兰,这次摔的比歷史上还要狠。
    裴元努力让自己的內心自洽,但心情仍旧说不上好。
    入城之后,萧通主动询问道,“千户,是回灯市口那边,还是先回智化寺一趟?”
    裴元这会儿的心情不是很美丽,不想带著这种糟糕的情绪回家去,於是道,“先回智化寺吧,这次是奉詔回京。去衙门等著召见,总比直接回家要好。”
    萧通闻言,赶紧打发了两个人去早做安排。
    等裴元回到了阔別已久的智化寺,这里早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看著將半个胡同都堵得严严实实的锦衣卫们,裴元都嚇了一跳。
    他赶紧向前来拜见的云唯霖和云不閒质问道,“是谁把那么多兵马,放在我这衙门里的?”
    两父子先是赶紧向裴元见礼。
    隨后云唯霖才开口解释道,“之前的时候千户一直扩兵,衙门里的人手也一直不够用。所以澹臺百户和司空百户趁著千户不在,赶紧多训练了一些人手。”
    裴元扫了一眼。
    估摸著至少得有四五百人。
    他又向云唯霖確认道,“这是住在西院里的?大兴百户所,宛平百户所,还有普贤百户所的,算进来了没有?”
    云唯霖连忙摇头,“没有。”
    裴元不由怒道,“快带走,快带走。先將他们转为砧基道人,往各个寺庙里分一分。”
    这踏马算上那三个百户所,自己在京师里的人马就有八百人了。
    天顺年间“曹石之变”进攻皇城的时候,也不过才动用了五百来人。
    “对了,让司空碎和澹臺芳土来见我。”
    云唯霖赶紧说道,“已经让人去大兴所和宛平所通知他们了。”
    裴元又看了那些锦衣卫一眼。
    隨后向云唯霖低声询问道,“这些人的来路问过没有?”
    云唯霖见裴元刻意压低声音,当下也会意,同样低声说道,“之前的时候,说是千户所在南京的军余。后来我让人私下打听过,有一些好像来自什么竹山千户所。”
    裴元点点头,隨后不再多问。
    郧阳卫的人。
    说起来,勛阳卫也算是镇邪千户所的基本盘之一了。
    只不过韩千户现在江南有自己的利益,已经將这些荆襄棚民视为要甩开的负担了。
    裴元还在门前同云唯霖说著话,澹臺芳土和司空碎就已经匆匆赶来了。
    两人见到裴元,都欢喜的上前拜见。
    裴元笑著向他们问道,“怎么样?郧阳府的事情解决的如何?”
    澹臺芳土感激的上前说道,“多亏千户出手,才让郧阳府,不、才让整个荆襄、整个湖广避免了一场兵灾。”
    “卑职赶去郧阳府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开始在私下串联,隨时准备学霸州的刘六刘七发动叛乱。”
    “后来卑职拿著千户给新任郧阳巡抚张淳的书信,去见了他一面。那原本还十分强硬的郧阳巡抚,態度顿时大为改观。”
    “后来凭著这封书信作保,郧阳府的一些头面人物和张淳等人面谈,达成了协议。由张淳向朝廷请命,要求暂缓撤府的事情。”
    “郧阳府这边则要出丁壮三千,编入延绥镇军。”
    裴元也不知道郧阳人是怎么看这个结果的,但只要没有起兵,不在这大明最艰难的时候再次掀起荆襄大叛乱,那裴元本人就是满意的。
    司空碎趁势在旁对裴元说道,“郧阳百姓都对千户感激不尽,也愿意献出子弟为千户效力。”
    “这些我和澹臺百户新练的人手,都是来自郧阳府的。”
    裴元玩笑似的问道,“该不会就是竹山千户所和夷陵千户所的人吧?”
    裴元记得,司空百户是出自竹山千户所,澹臺芳土出自夷陵千户所。
    这两人都属於郧阳府的保守派,所以才被韩千户撑到自己这里来了。
    司空碎对这个话题倒也没有迴避,还补充道,“还有长寧千户所的人。
    ,说完,竟然还很坦然的解释道,“崔伯侯就是长寧千户所的人,我们都愿意为千户效力。”
    裴元想了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想到今日在城门前的所见所闻,他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假如啊,我就是说假如。真要是本千户有什么大事要做,你们郧阳府能给我提供多少子弟?”
    司空碎听了这个话题愣了一下。
    澹臺芳土倒是很直接的答道,“要是为千户助力,三五万人不难。要是为千户卖命,三五千人也不难。”
    裴元听了神色微动,仍旧是保持著那副半开玩笑的样子,“这么下血本儿啊?”
    澹臺芳土脸上的神色一时变得十分复杂,好一会儿感嘆道,“当年,荆襄棚民曾经把命交给刘通、石龙那样的人,想要一个好的活法。”
    “结果刘通聚黄旗起义,称汉王,年號德胜,却仅仅一年就兵败身死,让无数的荆襄儿郎肝脑涂地。”
    “后来荆襄棚民又把命交给李原、王彪这样的人。”
    “李原自称太平王,百万荆襄棚民尽都归附,结果落得尸横遍野,骸骨无收。大量的百姓还被赶出大山建府,依旧承受官吏的盘剥。”
    澹臺芳土定定的看著裴元,口中的话,竟像是狠狠地说了出来,“我觉得千户比他们强,哪一天你要想试试,我们夷陵千户所的人愿意赌一赌。”
    裴元没想到澹臺芳土给出了这个硬核的回答,心中直道好傢伙。
    同时又不免感慨,难怪韩千户不愿意搭理这些负资產,这些荆襄棚民妥妥的就是定时炸弹啊。
    她快快乐乐的在江南当既得利益者,难道不香吗?
    裴元自己挑起话头,却又赶紧自己往回找补,“我说假如,说说而已。
    “,澹臺老头却似乎一根筋的很,他见周围除了萧通、陆永这些亲信,也没外人,索性对裴元道,“千户可能觉得我澹臺芳土是个莽撞而为,口无遮拦的人。”
    “但千户可能不知道,就在我拿著千户的信抵达郧阳府的时候,我在竹山千户所的兄弟、子侄,已经做好了起兵的最坏打算。”
    说著澹臺芳土看了看司空碎,耿直的补充道,“夷陵千户所和长寧千户所也是。”
    司空碎目光看向旁边,没有接话。
    澹臺芳土继续道,“若非这次的事情得以顺利解决,千户这会儿就该在反贼名字里,见到我和司空碎了。”
    澹臺芳土慢慢呼出一口气,感慨道,“老夫也五十多了。当著朝廷的锦衣卫,吃著百户的俸禄,还有千户所的赏钱。”
    “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距离造反那么近。”
    “我的兄弟、子侄连黄旗都准备好了,我匆匆赶去后看到那些东西,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
    “那一刻,我就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一样。”
    “我在郧阳的家,是那么容易破碎,所有人会那么身不由己。”
    “千户,我是一个锦衣卫啊。”
    裴元有些无语,拍了拍澹臺芳土的肩膀。
    河北造反、山东造反、四川造反、广西造反,荆襄腹地也险些造反。
    小王子还几万骑几万骑的犯边。
    这就是裴元现在要面对的大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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