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小狐獴来复查,来了之后看见这副惨状,二话没说脱下外套搭在唯一一张乾净椅子的椅背上,捲起袖子帮她搬了一下午的破柜子。
黎么么不想看见他,但不得不承认,他搬东西的力气確实比她大。
小狐獴蹲在他肩膀上,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著她,时不时伸出小爪子碰碰她的手背。
“现在整个圈子都知道,你、祁聿革,还有沈琼落那点三角恋的破事儿了。”
商鹤声靠在被砸掉一半的前台边,拿纸巾擦著手指上的灰。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
“忘恩负义的势利眼,攀高枝不成还倒打一耙的白眼狼。”
“祁聿革进去了,沈家的面子搁在那儿没人敢动,而你呢?”
“你不是沈琼落,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圈子撑腰。以前他们在你面前装客气是看在祁聿革的面子上,现在这个面子没了,每一个圈子里的人都能来踩你一脚。”
商鹤声拿出谈判场的气势,乘胜追击说出了重点。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跟我?至少我能护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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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
黎么么头也不抬,用沾了酒精的抹布一下一下擦著檯面上乾涸的红色油漆。
“跟你只会被害得更惨。让我最近清静清静也好。”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罕见的没有调侃。
【宿主你別这么严肃,我孩怕。】
黎么么蹲在地上,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阻止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衝出来。
过了很久,她在心里开口,声音安静而疲惫。
“我没有谈过感情。完全没有经验,完全没有安全感。”
“我不知道祁聿革怎么想的……他那样的人,从小到大什么都有,谁能保证我不是他『得到了就会拋弃』的下一个?”
“店铺失去了可以再租,设备坏了可以再买,工作丟了我可以再找……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努力就能回来。”
“可是感情……如果我真的陷进去了,我怕我整个人格都会隨著分开而消失。我怕我变成那种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人。我怕我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拼起来的黎么么,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系统安静了很久。
平时能叭叭出几百条吐槽的资料库,此刻只翻出了一句话。
【抱歉宿主,我之前的分析一直在任务和数值层面,没有考虑你的精神层面问题。】
【这是我的疏忽。】
黎么么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那块怎么擦也擦不乾净的油漆印。
“虽然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漫画世界,可我真的在用心感受这里的一切。”
她在心里说。
“厌厌的羽毛蹭过我耳朵的时候是痒的,叨叨驮著我跑的时候风打在脸上是疼的,我妈寄来的玉米是甜的……”
“所有接触过的人,还有那些被我救过的小动物……他们都让我没办法再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本漫画』。”
“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我怕我再往前迈一步,等著我的是万劫不復。也怕我就此退回去,后悔一辈子。”
收尾工作做了好几天。
被砸坏的设备走保险理赔,重新装修的工期排到了下个月,空气里瀰漫著新油漆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反正也开不了业,她买了张回老家的高铁票。
孟霞接到电话早早就在村口等著了。
远远看见黎么么从计程车里钻出来,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闺女瘦了,下巴尖了,以前那点圆润的肉感被削掉了大半,眼底下两团青灰,笑起来还是傻乎乎的,但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
她一把搂住黎么么的胳膊,嘴里念叨著“瘦成这样瘦成这样”,边说边把她往屋里拽。
灶上的土鸡汤已经燉了三个小时,蒸笼里码著她最爱的梅乾菜扣肉,院子里摆著一筐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西红柿。
黎么么端著鸡汤碗,忽然意识到家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院墙新刷了白灰,厨房换了不锈钢的抽油烟机,堂屋里添了一张崭新的红木茶几,角落里还搁著一台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按摩椅。
她虽然隔三差五跟妈妈视频,也往家里寄吃喝穿用的东西,但这些东西……
孟霞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浮起一个又欣慰又愧疚的笑。
“都是小祁弄的。每次来南方出差,总要绕到咱这儿一趟。”
“这按摩椅是上次来给我带的,我说太贵了不要,他说已经买了退不了。”
“这孩子真是有心,不用我说就隔三差五给我发你在医院工作的视频,发你的生活照,让我別担心。”
“前些你半夜在高速路上骑鸵鸟上新闻,我嚇得差点叫车去京市,是他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放心,说已经派人去接你了。”
她顿了顿,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做母亲的愧疚。
“说实话,是妈给你拖后腿了。要不是咱家不行,妈怎么也得把小祁这孩子给你留下来。都是妈没用。”
黎么么手里的汤勺叮噹一声掉进碗里。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祁聿革做过这些事情。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可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把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放不下的那个人,照顾得好好的。
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鸡汤碗里盪开细小的油花。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不知道是在跟孟霞说对不起,还是在跟那个正在铁窗后面啃盒饭的男人说对不起。
她从小没有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沟通,不知道该给妈妈买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爱意。
而祁聿革。
那个连自己爹都不给好脸色的浑不吝。
都替她做了。
替她想到了她没有来得及想到的一切。
孟霞把她搂进怀里,拍著她的背,嘴里念叨著“囡囡不哭啊”。
黎么么把脸埋进妈妈碎花衬衫的肩膀上,闻著那股熟悉的洗衣皂和阳光的味道,忽然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妈。”
孟霞拍著她背的手顿了一下。
“妈。”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闷闷地传出来。
“我有点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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