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杳站在门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没走出去,没出声打扰。
这男人身上那股子笨拙的认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有杀伤力。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主臥,重新关好门。
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
闭上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心里那点因为生病和冷战积压的委屈,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再次醒来的时候,臥室里一片漆黑。
窗外早就是万家灯火,江城的夜景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舒杳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酸痛减轻了不少,小腹的坠胀感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隱痛。
烧退了,人也精神了。
肚子在这个时候,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咕嚕嚕”的抗议声。
饿了。
而且,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浓郁的肉香,夹杂著当归、黄芪和红枣的药材味。
醇厚,霸道,直往鼻子里钻。
舒杳掀开被子,穿上那双被她嫌弃的深灰色羊毛袜,踩著拖鞋走出主臥。
客厅里亮著暖黄色的落地灯。
大提琴的琴盒已经重新关好,安安稳稳地放在角落里。
战神和公主都不在客厅。
顺著香味找过去。
一人一猫一狗,全挤在开放式厨房里。
厨房现在的状况,堪比刚结束了一场小型火拼。
大理石中岛台上,乱七八糟地堆著姜皮、葱段,还有几个被捏碎的红枣核。
一把锋利的斩骨刀大喇喇地扔在砧板旁边,上面还沾著血水。
灶台上,最大號的那个黑砂锅正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咆哮。
热气蒸腾,白雾繚绕。
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挡,“嗡嗡嗡”地轰鸣著。
贺錚站在灶台前,只穿著件黑色短袖,腰上繫著条滑稽的碎花围裙。
现在正以一种十分憋屈的姿势弯著腰,右手拿著一把不锈钢漏勺,左手举著手机。
手机屏幕亮著,正在进行视频通话。
舒杳没急著走过去,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战神坐在他脚边,仰著狗头,哈喇子都快滴到地板上了。
公主蹲在中岛台上,盯著翻滚的砂锅,尾巴焦躁地扫来扫去。
贺錚满头大汗。
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他寧愿去泥潭里扛著圆木跑十公里,也不愿意站在这灶台前面面对这口破锅。
手机里,传出老李破锣一样的大嗓门。
“队长!火开小点!文火慢燉!你那火都快把锅底烧穿了!”
贺錚咬著牙,伸手去拧燃气灶的旋钮。
“老子已经开到最小了!这破锅怎么还在往外冒泡!”
砂锅里,燉的是一只乌鸡。
贺錚特意让跑腿送来的,说是补气血最好。
他切了当归、黄芪、党参,抓了一大把红枣和枸杞,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结果水一烧开,灾难来了。
锅里源源不断地翻滚出灰白色的血沫,越滚越多,眼看就要溢出锅沿。
“队长!撇沫啊!我妈说了,不把血沫撇乾净,这汤出来一股腥味,根本没法喝!”老李在视频那头急得直拍大腿。
旁边还隱隱约约传来其他队员起鬨的声音。
“李哥,让队长直接用漏勺舀啊!”
“滚蛋!你们懂个屁!”
贺錚听著手机里乱糟糟的声音,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拿著那把小號的勺子,伸进滚烫的砂锅里。
小心翼翼地去捞那些漂浮的白沫。
手腕一翻,捞出一勺。
倒进旁边的水槽里。
再回头一看,锅里又冒出来一层新的。
就像野草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无穷无尽。
贺錚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对著手机屏幕,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绝望和暴躁。
“老李!你问问你妈!这沫到底撇到什么程度才算完?这他妈比排爆还费劲!”
老李在屏幕那头缩了缩脖子。
“队长,你別急啊,我妈说了,得撇到汤色清亮,看不见杂质为止,你这乌鸡没焯水吧?”
贺錚愣了一下。
“焯水?什么焯水?洗乾净不就行了?”
老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哎哟我的活祖宗!燉肉不焯水,那血沫能撇得乾净吗!你这汤算是废了一半了!”
“闭嘴。”
贺錚脸色铁青,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老子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一锅汤。”
他拿著漏勺,像个固执的推土机,在砂锅表面疯狂作业。
捞,倒,捞,倒。
动作机械,眼神凶狠,仿佛锅里燉的不是鸡,而是什么负隅顽抗的恐怖分子。
舒杳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並不大,但贺錚的耳朵多尖啊。
他猛地转过头。
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那里的舒杳。
穿著白色的真丝睡衣,头髮隨意地散著,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像一只看好戏的狡黠狐狸。
贺錚的动作瞬间僵住。
手里还举著那把沾满沫的勺。
视频那头的老李还在喋喋不休:“队长,嫂子要是生理期,你再往里面切两片生薑驱寒……”
“嘟——”
贺錚眼疾手快,直接按死了掛断键,把手机反扣在大理石檯面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只剩下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贺錚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尷尬。
把漏勺扔进水槽里,扯过旁边的厨房纸,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醒了也不出声,站那当幽灵?”
他板著脸,语气生硬,试图找回特警大队长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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