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宽敞的接待大厅。
大厅里这会儿人不少。
有刚下课的学生,有坐在沙发上等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个没课的老师。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匯聚在大厅正中央。
舒杳走过拐角。
抬眼。
看清大厅里景象的一瞬间。
舒杳脚底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地板上。
她瞳孔猛地一阵地震,嘴唇微张,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大厅正中央。
贺錚站在那里。。
一米八八的身高,肩宽背厚,身板挺得像一块钢板。
整个人透著一股生猛和野性。
跟这个充满文艺气息、放著轻柔钢琴曲的艺术中心,格格不入。
像一头突然闯进天鹅湖的黑豹。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怀里抱著的那个东西。
確实是一捧花。
而且,非常巨大。
花骨朵出奇的大,顏色红得发黑,红得滴血。
足足有上百朵,挤在一起,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极具视觉衝击力。
可是,包装呢?
没有黑色丝绒盒,没有法式丝带,没有透明玻璃纸。
包裹著这团烈火的,是几张灰扑扑的、皱巴巴的旧报纸。
报纸。
真的是报纸。
大厅的灯光很亮,舒杳视力极好。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几张报纸的页眉上,印著四个黑色大字:《南城日报》。
甚至,在最外面那张报纸的版面上,还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加粗大標题:
【雷霆出击!本市警方成功抓捕两名持刀在逃嫌犯!】
標题下面,配著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嫌犯被按在地上的画面。
这惊心动魄的新闻標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印在报纸上,紧紧贴著娇艷欲滴的红玫瑰。
在报纸的中下段。
是一根粗糙的、用来捆大白菜的黄色麻绳。
麻绳死死地勒著报纸和花干,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实却毫无美感可言的死结。
这还不算完。
在报纸底部的缺口处。
玫瑰的根茎粗壮,刺都没有完全剔乾净。
最要命的是,根部还带著湿润的、黑色的泥土。
“啪嗒。”
一小块黑泥,从根部脱落。
掉在艺术中心刚打过蜡的浅色实木地板上。
摔成了几瓣。
前台小林的眼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舒杳倒吸了一口冷气。
感觉自己的脑血管突突直跳,血压直衝二百八。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谁家送花用报纸包啊!谁家送玫瑰还带著抓捕逃犯的新闻啊!谁家送的鲜花底部还带著刚出土的黑泥啊!
他是去人家地里直接连根拔起的吗!
舒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觉得周围家长的视线,全变成了探照灯,打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
太丟人了。
她舒杳,自詡精致到了头髮丝的小资。
今天,在这个她工作的地方,在这么多人面前。
要接收一捧用《南城日报》包著的、带著泥巴的红玫瑰。
贺錚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停下,转过头。
看到了僵在拐角处的舒杳。
他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这花是他精挑细选的,大棚里最顶级的货色,顏色最正,花苞最大。
九十九朵,一朵不少。
包装也结实,麻绳绑得很紧,绝对不会散。
他单手抱著那捧巨大的玫瑰,迈开长腿,朝舒杳走过去,步伐沉稳。
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一高一矮,面对面站著。
贺錚低头,看著她微张的嘴唇和震惊的眼神。
没说话。
直接把怀里沉重的、带著泥土芬芳和油墨味的报纸玫瑰,往前一递。
塞进她怀里。
“……”
舒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好沉。
这分量,比她那把大提琴还要重。
她双手抱住,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低头。
距离极近。
一股复杂的味道,瞬间衝进她的鼻腔。
劣质报纸散发出的刺鼻油墨味。
大棚里带出来的、新鲜翻出来的黑泥土腥气。
还有,上百朵红玫瑰,毫无保留地散发出的甜腻花香。
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粗糙,生猛,娇艷,混合在一起。
產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
不难闻,但绝对震撼。
“你……” 舒杳抱著花,抬起头,看著他。
声音都在打飘。
“你这花,是从哪捡来的?”
贺錚眉头微皱。
“大棚,自己剪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自己剪的。
舒杳低头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色的划痕,是新鲜的伤口,被玫瑰刺划出来的。
舒杳心头突然猛地一跳。
那股卡在嗓子眼的邪火,突然就像被这几道划痕,戳破了一个小洞。
漏气了。
他亲自去大棚,一朵一朵剪下来的。
为了她。
这个认知,让舒杳的脸色变得复杂,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想笑,又觉得丟脸。
“那这包装……” 她咬著牙,指了指印著抓捕逃犯的报纸,“你就不能找个花店包一下?”
“没必要。” 贺錚回答得乾脆,“时间也来不及了。”
他看著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心虚,理直气壮。
“花是真的就行,外面那层皮不重要。”
直男的逻辑,无懈可击。
舒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报纸的油墨味直衝脑门。
她输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精致、她的小资、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全被他这种简单粗暴的直拳,打得粉碎。
大厅里,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有几个年轻的女老师没忍住,捂著嘴偷偷笑了起来。
舒杳脸颊滚烫。
她抱著沉重的报纸玫瑰,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回家!”
她咬牙切齿地扔下两个字,踩著高跟鞋,走得飞快。
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案发现场多待。
贺錚双手插兜,跟在后面。
看著她纤细的背影,被巨大的报纸玫瑰压得微微有些弯,扬了扬嘴角。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乔乔,终於忍不住了。
她刚才端著蛋糕,站在拐角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张印著 “抓捕逃犯” 的报纸,那根捆白菜的黄麻绳,那坨掉在地板上的黑泥。
还有舒杳那张生无可恋、又发作不得的脸。
乔乔笑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蛋糕盘子都端不稳了。
她弯著腰,一只手捂著肚子,快步跟了上去。
“哎!杳杳!你走那么快干嘛!”
乔乔追到大门口,拦在舒杳面前。
她看著舒杳怀里的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舒杳,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乔乔指著报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舒杳狠狠瞪了她一眼,脸颊红得滴血。
“闭嘴!让开!”
“別啊!”
乔乔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疯狂给舒杳使眼色,目光在贺錚和舒杳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几根带著黑泥的粗壮根茎上。
她拍了拍舒杳的肩膀,语重心长,语气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杳杳,別嫌弃,这可是新鲜出土的浪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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