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乾在皇后宫中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阴沉得嚇人。他竟未乘鸞驾,独自一人,大步朝著宴会方向疾行而去。
他平素出行,多是鸞驾相隨,极少这般大步流星。
我疾步跟不上他,只能一路小跑追在他身侧。
瞧他这样子,莫不是为了裴令仪的事动了怒?曾经的准太子妃,如今竟要指婚给皇帝,他怕是憋了一肚子火。
疾步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遥遥传来管弦丝竹之声,夹杂著隱约笑语。
我抬眼望去,天边染著一片鎏金奢靡的霞光,殿宇间鶯歌燕舞,百官谈笑,一派盛景喧囂。
周承乾一言不发,来到宴席间,不等百官行礼,便径直在皇帝身侧落座,竟连对陛下的礼数都全然不顾。
我默然侍立在他身后。
这般目中无人,新帝怎能容得下他?
届时,这宫中不知又將掀起一番怎样的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寻找温衍的身影,他是新帝的人,那便註定与周承乾站在了对立面。
我真替他担心。
只是稍稍抬颈,便看见温衍坐在对面斜右侧位置,恍惚间,他好像看向了我这里。
我瞪大眼睛,想跟他对视。
可是他又似乎没看我。
官袍玉带,风华內敛。
愣神间,贤太后的声音从主位悠悠传来:“令仪,你自幼便以舞姿见长,今日这般好光景,不如为大家舞上一曲,也算添几分雅趣。”
我急忙搜索裴令仪身影,便见一婀娜倩影从贤太后身后款款走出,她今日一袭水红蹙金海棠纹裳裙,腰间束著软银絛,莲步轻移间,裙裾如流云翻卷,环佩叮咚。
我看痴了,从未见过这世间竟有这般曼妙女子。
她生得极美,眉不画而横翠,唇不点而含朱,一双剪水秋瞳含著三分天然的笑意,明艷中透著娇憨。
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从我心头翻涌而出。
裴令仪向太后行礼,款款走到殿中站定,微微侧首,髻边赤金衔珠步摇颤巍巍晃了两晃,又俏皮地冲太后眨眨眼,少女的娇俏灵动最是勾人。
一时间,满座目光都被她牵了过去。
她点足起舞,扬腰广袖。
嫉妒攥著我的心,跳得愈发急促。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温衍,隔著朦朧灯火,我看见他所有视线,都牢牢锁在裴令仪身上。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亦是我读不懂的眼神。
我的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仿佛还未宣之於口的爱意,就这般无疾而终了,浓烈的失落几乎將我碾碎。
难受得魂不附体了。
我默默擦掉唇瓣儿上的朱红,眼泪啪嗒啪嗒掉,唇角压不住地颤抖。
只想將他眼睛捂起来!不许他看!
恰逢周承乾抬手,静候旁人奉帕。
我忙取了锦帕递上,一滴泪猝不及防落在他手背上。
他狞眉,犀利视线扫视过来。
更多眼泪掉在他衣袖上,慌张之下,我急忙单膝跪地,垂头说道:“奴才……罪该万死。”
周承乾爱乾净,脾气大,不喜欢被人触碰。
他肯定嫌我的眼泪脏,嫌弃死了。
“什么毛病?”他神色不耐,语气不阴不阳。
“奴才……”我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溃散,信口搪塞,“奴才自幼孤苦,羡慕裴小姐绝代风华,一时情难自禁,脏了殿下的手。”
周承乾没言语,迟迟等不来他的声音,我悄悄抬头,便见他拿著锦帕擦手背,视线落在跳舞的裴令仪身上。
看得差不多了,他低头掸著衣袖,笑了声,“羡慕她什么。”
我摇头,不肯答。
大概是她能夺走我心爱的男人所有目光。
大概是所有人都爱她。
周承乾没有怪罪我,我佇立在他身后,默默看了温衍一整晚。
温衍细密的视线却追隨著裴令仪。
我难受得紧,乾脆不看了,垂眸看著地面。
耳朵却能听见裴令仪娇俏笑声,新帝兴致大起,允百官饮酒斗诗。
裴令仪却转向温衍,邀他对诗:“素闻温大人是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才名满京华。臣女自问浅陋,不敢在御前献丑,不知温大人可否赏脸,与臣女一同应和?”
我暗暗咬牙,应你个头!
可她真是才华满腹!
她说,“一笔轻挥天地阔,半笺落墨古长今。”
她说,“风云入袖心自稳,日月当空意更明。”
……
说出口的绝句连我都听痴了。
满座叫好,温衍婉拒了她的邀约,隱於百官之列。他素来谦敬內敛,静如深海。
裴令仪与殿中文官吟诗作对、风头正盛之际时,周承乾逕自起身离席。
全然不给裴令仪顏面。
也不给太后和新帝的顏面。
也是,禁军大统领是周承乾的舅舅,相当於新帝连宫门兵权都碰不到半分。
哪日兵变了,相当於关门打狗!
我气冲冲跟著周承乾离开,想必周承乾也在吃裴令仪的闷醋。
不然,他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鸞驾一侧,忽然止步。
我猝不及防撞上他,他低头看我。
“你羡慕她什么。”他又问我。
我想了半天,低声,“美貌。”
“哪儿美?”
我又低声,“才华。”
周承乾说,“女子要这些做什么?”
我迟疑,“家世。”
周承乾冷笑一声,“一个日渐式微的破落家族,有什么可羡慕的。”
我说一句,他呛我一句。
我小声嘟囔,“殿下不也喜欢她吗?”
周承乾高高扬眉,“你活腻了?”
我低著头不吭声,他看了我一会儿,径直上了鸞驾。
回到东宫,我一夜无眠,满脑子都是温衍看向裴令仪的画面,温衍会爱上她吧?会想念她吧?会娶她吗?
他们这会儿在私会吗?
越想越难受,满心憋闷无法疏解,我提著剑来到东宫后山的狩猎场乱砍一通,这里平日里没人来,只有太子和我偶尔在这里练剑。
自打跟在周承乾身边,我几乎能在宫中畅通无阻,都知道我是太子的人。
想起裴令仪绝代风华的舞姿,那柔白似春荑的双手,我的心气儿便溃散殆尽。
我低头望著自己握剑的手,常年练剑,掌心裂口粗糙,指节间还带著薄茧。
一股深重的自卑从心底疯狂蔓延,温衍那样的人,又怎会看得上我这般粗鄙不堪的女子。
那样莹润曼妙的舞姿,我这辈子怕是跳不出来吧。
这般想著,我褪去一身沉重的侍卫戎装与长靴,散开束紧的髮髻,长发如瀑垂落腰际。
缓步踏入湖水之中,只著一袭素白內衫,赤脚挑起。
学著裴令仪跳舞的样子,一招一式,一眸一顰。
这里是后山猎场,是东宫禁区。
四更天,太子休憩了,不会有人来。
即便有人误闯,我选浅湖起舞,便是做好了隨时潜水藏身的准备。
桃花隨风漫天飞舞,海棠轻曳生姿,漫天星子落满湖面,漾开细碎银光。我似是扰了这一湖的碎星与花影,惊起半池幽梦。
小时候,阿嬤总说我生得清透,眉眼乾净得像晨雾里的溪光。她说我不是剎那惊艷的曇花,也不是灼灼夺目的牡丹,从不与百花爭艷。
我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静静绽放在无人处,隨风轻漾,不声不响。
渺小又自由。
心中千迴百转,起舞的动作也渐渐缓放下来,没有人会看到一朵角落里绽放的蒲公英……
我气馁。
站在湖中,水深齐膝,垂眸看著水面。
映出的,是一张素净又带著几分落寞的脸。
“徐砚,你是真不怕死。”一道熟悉冰冷的声音传来。
我大惊,猛然抬头看去!
便见周承乾不知何时立在了湖边,他著玄色锦袍融入夜色,衬得那张脸冷峻如玉,寒意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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