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献礼完毕,离正式开宴尚有些时辰,命妇內眷们便三三两两散落在偏殿与花园中,低声寒暄,各自寻著相熟的人说话。
戚姝心里惦记著姨母一家,琢磨著这个时辰,姨父姨母与陆恆应当已入宫了。
姨父不涉早朝,姨母又无誥命在身,不必一早入宫请安,算来便是此刻刚到。
开宴后按品级列席,她与姨母多半坐不到一处,便想著趁这空当去寻他们说上两句话。
於是趁著太后正与某位命妇敘话的间隙,她欠了欠身,藉口要去透透气,悄然退出了偏殿。
迴廊不见人影,戚姝便沿著迴廊往花园方向走去。
六月亦是奼紫嫣红的时节,海棠將谢未谢,石榴开得正烈,一派生意盎然。
她无心赏花,目光扫过花径与凉亭,寻著姨母一家人的身影。
绕过一座假山,再往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御花园西侧的一片空地,不少从早朝散了的臣子们也正三三两两地聚在那边说话。
宫宴向来如此,男女虽不同席,但开宴前的这片刻功夫,花园与迴廊是相通的。
男人们借著等开席的空档透气说话,女人们则寻著相熟的走动寒暄。
南枝低声请示:“王妃,要不分去找?许能快些。”
方嬤嬤摇头:“不可,这是宫里,不比府上,你一会要是迷了路寻不回来,反倒惹麻烦。”
戚姝认可的頷首,正要转向另一条小径寻人,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姐。”
戚莞寧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甜腻腻的,像是殿门外那场暗流从未发生过,两人之间那些恩怨也从不曾存在。
她热络地走近:“阿姐在找什么?我帮阿姐一道找吧。”
戚姝转过身,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方嬤嬤已经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戚姝身前,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离:“世子夫人留步,我家王妃说了,与世子夫人无旧可敘,不必劳动。”
戚莞寧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像是听不懂方嬤嬤的逐客之意,仍不退半步,有些忧心地望著戚姝:“我有重要的事,要同阿姐说。”
戚姝冷冷看她:“那日在医馆,我是不想耽搁了玉蕊看诊,才没同你计较,你怕是已忘了我先前的话,我且再提醒你一遍,你再来我跟前晃荡找不痛快,山贼的事,我们好好算一算。”
她並不想和烂人纠缠,但架不住烂人不听劝地非往她跟前凑。
今日本就要公开断亲,再同戚莞寧理个旧帐,不过顺手的事。
戚莞寧面色变了变,心里也有些发虚。
不久前的殿外,沈惠兰还逮著机会叮嘱她,明面上切莫与戚姝爭执,免得她把山贼的事捅出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足够让戚姝再也神气不起来,她又不慌了。
戚姝现下这般硬气,还不是以为有摄政王给她撑腰?
等她把真相说出来,戚姝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思及此,她那点心虚便压了下去,重新端出那副无辜得恰到好处的模样:“我不是来惹阿姐不快的,我是真的有事要同阿姐说,不愿阿姐一直被蒙在鼓里,特来告诉阿姐真相罢了。”
眼瞅著戚姝没有感兴趣的样子,她忙补充了一句:“此事与王爷相关,阿姐不想听听看吗?”
听到“王爷”二字,戚姝神色略有鬆动:“何事?”
戚莞寧先屏退了自己的丫鬟,接著看了眼南枝与方嬤嬤,无声暗示。
戚姝便也示意南枝与方嬤嬤退到三丈外。
与鄔序相关的事,无论真假,她都想听一听后再做定夺。
戚莞寧按捺著眼底的恶意,轻声问:“阿姐,你可知王爷为何会娶你?”
戚姝不感兴趣的反问:“你只是要说这个?”
戚莞寧不敢再卖关子,低声道:“阿姐不喜出门,也不与人往来,想必不知道王爷与顾、戚两家不合是朝野皆知的事,他娶你,不过是想借著这门婚事,挑拨顾、戚两家的关係,让父亲与我公爹之间生嫌隙罢了,自从阿姐嫁进王府,顾家议事,便再没有喊过父亲。”
她说著,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花园另一侧扫了一眼,“阿姐,你看。”
戚姝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隔著几株花木,她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距离太远,两人的容貌与神色是看不真切的,但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是鄔序与戚成风。
两人正站在一处说著什么,不远不近。
提亲、完婚、回门,鄔序从未提过侯府一句。
乃至於此刻看到他与戚成风站在一处的画面,令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戚莞寧继续说道:“阿姐负气离开侯府,满京城谁不知道?他装得疼爱你,好似陪著你同侯府划清关係,可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偏要站在这儿同父亲说话,他分明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与侯府亲近,好让我公爹彻底疑心父亲。”
她语气放软了些,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我知道阿姐心里不好受,可阿姐难道忍心看著整个侯府受你牵连么?你甘心被利用,难道也忍心看著父亲被人猜忌、被孤立么?”
“王爷根本不爱你,利用完了你,便会把你丟开的,阿姐要早做打算,你我姐妹间虽有不愉快,可说到底,血脉相连的才是亲人,侯府若是倒了,阿姐焉能独活?”
她说这些,既是看不惯戚姝自以为攀上了摄政王便目中无人的样子,也的確在为戚成风抱不平。
戚姝这个蠢货,被人利用还沾沾自喜,害得顾、戚两家生了嫌隙,连带著她在国公府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绝不会让她在王府,过风光顺遂的好日子。
她等著她去找摄政王哭闹,再被厌嫌拋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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