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晋王府空旷的院子里,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沈寧略一歪头,眸子里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元澈淡定坐著,目光凉颼颼扫过尉迟展的面颊。
晋小五忙追进来,扯著尉迟展就往外走。
尉迟展没看懂,懵懵问:“怎么?我这两颗不够啊?”
晋小五低声咳了下,示意尉迟展別说了。
腊肉“嗤”笑著喵了一声,尾巴在元澈怀里一左一右摇晃著。
沈寧哪里还看不懂,呵了一声:“王爷体弱,那合欢散药劲大,怕是要入肺腑,是得多吃两颗。”
尉迟展一听有人撑腰,上劲了:“就是啊!唉呀沈姑娘,你都不知道王爷他今天多鲁莽,本来他就身体不好,我当时说什么也不让他去,结果他听说你喝了白蕴敬的酒,抓了一颗放嘴里,架著梯子就翻进去了。”
他顿了顿,委屈巴巴:“然后一脚把梯子给踹了,搞得我们几个在外面急坏了,生怕出什么意外。”
“哦……”沈寧拉长了尾音,眯著眼看向元澈,“原来如此啊?”
尉迟展还想再说什么,元澈先他一步端著笑意,声音凉凉地开口了。
“尉迟大人。”他道,“你该去夜巡了。”
“啊?”尉迟展眨眨眼,后背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自家王爷居然喊他“大人”。
他伸手摸摸后脖颈,有点凉,却搞不清自己哪里惹了他。
晋小五看不下去,抓著尉迟展的手臂就往外拉,“尉迟兄,趁著你夜巡之前,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尉迟展手里的茶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他拉著迈出了门。
他声音不解:“不是,这太阳都没落山呢,好歹让我扒拉两口饭啊。”
屋內只剩下沈寧与元澈。
沈寧笑意不减,看著坐在榻上別开视线,低低咳嗽的元澈。
她脚步缓缓向前:“王爷难受?”
四个字,元澈红了耳根。
“你、你听我解释,当时情势所迫。”
“情势所迫?”
沈寧越发接近,右腿直接跪上了长榻边缘。
她猛拎起腊肉的皮毛,往后一甩。
一声猫叫后,堂屋的门便咣当一声合上。
元澈望著她,一面心如擂鼓,一面强壮镇定:“我那时候,药性没过去,真是逼不得已。”
沈寧俯身,越凑越近:“逼不得已?”
元澈的喉结上下一滚,抬手一拍桌角,假做嗔怒道:“沈寧,这是在王府,莫要乱来!”
“哟,王府啊。”沈寧挑眉,伸手勾著他的下顎,“晋王府上,岂不是更合心意?”
元澈的呼吸乱了,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
沈寧渐渐俯身,在他垂眸闭眼的瞬间,悄无声息抽走元澈身上一缕煞气。
让他忽悠自己,请客吃顿饱饭是他应得的待遇!
元澈许是没等到预想而来的吻,再睁眼时,屋內已经空无一人。
他依旧坐在榻上,心如擂鼓,脸上烫得嚇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撑著额头,低沉道:“来人。”
房梁下跳下一道身影,跪在他面前。
元澈微微抬起头,看清眼前是晋三后,长出一口气。
他把桌上沈寧没带走的令牌扔给他:“去,送到沈家,务必让沈怀古看个清楚。”
说完,他扶著桌沿站起来,刚站稳,便觉一阵眩晕,又坐了回去。
晋三担忧:“王爷,要叫府医?”
元澈竖著手掌拦著他,催促道:“快去。”
晋三不敢耽误,点头起身,推门出去,很快走远。
元澈这才捂著心口,深吸一口气。
他侧目望著手边已经温凉的茶,沉默著。
自出生起他就有一副天生病弱的身子骨。
奈何地位颇高,因为聪慧让皇帝对他颇多称讚,因为知道怎么討人喜欢,让母后眼里也宠著他一些。
偏他又会做人,事事护著兄长,所有的好事都给太子,坏事自己默默扫尾,也不整那东宫储君的位置,另太子也十分维护这个亲弟弟。
於是隨著年岁渐长,元澈眼里,人人皆为螻蚁。
不论帝王还是百姓,只要他想,都能耍得团团转。
若是比较起来,萧允之是一根筋保家护国的忠臣,而他必是大奸大恶隨心所欲的佞臣。
所以,当他得知沈家养在关外的大小姐回来时,並不在意这件事。
左右都只是內宅的一颗联姻换利益的棋子,死了活了,都是造化,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能拉拢沈怀古便拉拢,不能拉拢,整个沈家一口气全端了,扶持一个新的程朱理学话事人就可以。
虽然麻烦,但可行,省事,快捷。
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三个月,他也有被情绪牵著走的一天。
甚至以身犯险。
四皇子只是蛰伏著等一个机会,不是死了。
这次翻墙进去,十之八九会留下痕跡,反倒是给了元光上桌的一个台阶。
他想到这,起身往外走。
“备车,本王要面圣。”
他要赶在元光大做文章之前,把沈寧先变成她板上钉钉,不容污衊的晋王妃。
暮色四合,夜幕边缘红色的夕阳最终落入地平线下。
沈家內宅里已经乱成一团。
沈老夫人和沈怀古坐在堂屋上首,沈婉跪在两人面前。
其余女眷各坐在两侧,眾人脸上都不好看。
“婉儿一直都乖巧,就算以前有些任性,也不会做出这等惊天地的大事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老夫人拉一下沈怀古,“怀古,你可要明察啊。”
“哼!”沈怀古抽回手臂,压著怒气,“怎么明察,人四皇子都问责到咱这来了!娘,那是需要咱们明察秋毫吗?那是让咱们沈家,把这口黑锅背住了!”
沈老夫人脸色微白:“这……这我沈家还有四五个未出嫁的姑娘,这么大的黑锅扣下来,往后可如何议亲?”
沈怀古看著跪在正中的沈婉,怒其不爭。
药是他给的,法子也是他提的,机会是四皇子故意准备的。
但谁知道沈婉胆子那么大,会往一罈子酒里下药,药倒了四皇子府中当日所有的宾客。
幸好鬼神楼的东家白蕴逃过一劫,不然沈家此时定尸横遍野。
屋內,二房的林夫人气呼呼坐在右侧。
陈云云死后,她在沈家没了忌惮,说话刻薄难听。
此时瞧著跪在地上的沈婉,横竖不顺眼,便刻薄道:“大哥,要我说,不如把这黑锅推给沈寧算了。她本来就因为出入青楼,名声不好,多背一口黑锅也不是事。”
沈寧回府时,正好在门外听到这句话。
她脚步下意识一顿。
就听沈怀古立马驳斥:“四皇子给了咱们面子,根本没把事情捅出去,你要是想背黑锅,让你自己的女儿背去!”
林夫人一噎,也起了火:“那锅重还是名声重?满京城都看到她和那中了药的萧世子在一间屋里,萧家定然大怒,不会让这种使了手段的狐媚子登堂入室,必得有一人抗下黑锅,不然,那就换人!”
她下顎扬起,盯著沈婉:“她萧家,也不是非得大哥的两个女儿不可!”
咣当!
沈怀古怒极,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在林夫人脚边。
“不行!”他怒吼,“能嫁入萧家的,只有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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