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们去岛上的渔村吃饭。傅云深说过这个渔村总共就几十户人家,靠打鱼和种椰子为生,偶尔有游客来就摆出几张桌子招待,没有菜单,当天打到什么就吃什么。他们被一个晒得黝黑的渔民领到海边的一张木桌前坐下,桌上铺著红白格子的一次性桌布,头顶是一棵掛满了小彩灯的棕櫚树,灯串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上了清蒸石斑鱼、炭烤魷鱼,还有一盘用椰浆煮的青口贝。沈鳶吃了一口炭烤魷鱼,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给夜梟。夜梟尝了尝,点头说不错。
旁边桌坐著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拿著手机对著菜拍照,男孩在旁边帮她打光,两个人拍到满意的照片之后相视一笑。沈鳶看著他们,想起自己和夜梟刚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没有这种普通的、柴米油盐的日常片段——他们一开始就是在风暴的中心,所有的感情都在高压下淬炼成最坚韧的模样。而此刻他们坐在这张铺著红白格子桌布的木桌前,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只是一对最普通的、来海边度假的夫妻。
吃完饭他们沿著海岸线往回走,远远就看见海边燃起了一堆篝火,火星在夜色中飞舞,把周围一圈沙滩照得暖融融的。一群本地渔民正围著篝火弹吉他、打手鼓,有人在唱歌,用的是沈鳶听不懂的本地话,但旋律很好听,像某种古老的船歌,调子悠长而温柔,在海风里一圈一圈地盪开。几个孩子光著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有人把刚烤好的鱼从篝火边取下来分给周围的人。沈鳶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女人看见了她,笑著朝她招手,示意她加入。沈鳶转头看向夜梟,他站在她旁边,朝篝火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想去就去。”
沈鳶笑了一下,把拖鞋踢掉,光著脚跑进了跳舞的人群里。夜梟没有跟过去。他在篝火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一个本地渔民递给他一杯自酿的椰子酒,他接过来道了声谢,端在手里没有立刻喝。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上。
火焰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忽明忽暗。她跟著节奏拍手、转圈,很快就和几个孩子玩到了一起,手拉手绕著篝火蹦蹦跳跳,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被夜风送出很远。本地女人们开始教她动作——手臂怎么摆,腰怎么扭,步子怎么踩在鼓点上。沈鳶学得很快,跟著领舞的女人转了几个圈之后渐渐找到了节奏,动作从模仿变成了融入,身体和鼓点之间那种生涩的缝隙被一点点填平。
一曲终了,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脸上还掛著笑。周围的人群却没有散开的意思——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用本地话朝她喊著什么,语气热情而期待。那个教她跳舞的年轻女人笑著推了推她的肩膀,几个孩子也跟著起鬨,拍著手喊著沈鳶听不懂的词。沈鳶站在篝火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但鼓手已经重新敲起了节奏,这一次的鼓点比之前更轻快、更急促。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跳的不是刚才学的本地舞,而是以前学过的一支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跳过这支舞了,但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火焰在她周围跳动,她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碎发从髮髻里散出来黏在她微汗的脖颈上。她跳得很放鬆,手臂舒展开来的时候像一只终於飞出笼子的鸟,腰肢转动的时候又像一株被海风吹弯的棕櫚。周围安静了下来,连最调皮的孩子都忘了鼓掌,只是睁大眼睛看著这个从异国来的女人在篝火旁旋转。
夜梟坐在礁石上,手里那杯椰子酒端了很久,只喝了一两口。他看著她——就像当初在庄园里看她站在落地窗前,就像在庆功宴上她站在台上脱稿演讲,就像每一次他发现她的另一面,而每一面都让他感到惊喜,更加確定这个就是他的女人。她的裙摆沾了沙子和海水的痕跡,头髮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聚光灯下精心雕琢的光芒,是那种发自內心的、快乐的、自由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光芒。
一曲终了,沈鳶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周围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个教她跳舞的女人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了一句“你很美”。沈鳶笑著道谢,把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脸上带著久违的、痛快淋漓的笑容。
她走回夜梟身边,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夜梟把手边的椰子酒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累不累。”
“不累。很久没这样跳过了,有点生疏。”她用手扇著风,“刚才那个转身差点绊到自己的脚,还好没人发现。”
“跳得很好。”夜梟说,语气很平,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著的认真。
她转过头看著他,“真的假的。”
“真的。你是不是以前学过。”
沈鳶靠在礁石上,把腿伸直,光著的脚在沙滩上蹭了蹭。“小时候学的。以前在家里什么都学过一些——钢琴、舞蹈、画画、书法。我爸说女孩子要多学点东西,长大了才有底气。”她的声音很轻,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后来这些都慢慢放下了,但身体还记得一些。舞步忘了大半,节奏还在。”
夜梟靠在礁石上,偏头看著她,目光里有火光和她的倒影。他想起她今天跳的那支舞,动作里有芭蕾的挺拔和现代舞的舒展,还有一点她在本地舞里刚学到的隨性。她经歷了那么多之后,还能在沙滩上脱掉鞋,光著脚,和一个本地的陌生女人学跳舞。她身上散发著一种光,他形容不出来,但在他第一次看到她时,就觉得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很棒。”他说。
沈鳶眨了眨眼,“你今晚怎么这么会夸人。”
“因为確实好看。”他接过她手里喝空的椰子酒杯,放在礁石旁边。篝火还在烧,木柴噼啪作响,火星被海风吹散,飘向头顶那片没有边际的星空。她靠在他肩上,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个人十指相扣。远处海浪拍打著沙滩,潮声和鼓声交织在一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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