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动,我来。”
陆观山起身从桌上拿起那只乾净杯子,提起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
我看著他那双握著粗陶茶杯的手,心道这男的该不会是什么妖孽转世吧?就连手都生得这么好看。
“茶水凉了些,但很爽口。”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我腰侧,“家里有药吗?”
“有。”我指了指墙角那个樟木箱子,“箱子里有跌打药酒,麻烦陆老师帮我拿一下。”
陆观山走过去打开箱子,蹲下身翻找。
他身形頎长,蹲在矮旧的木箱前却不见半分狼狈。
片刻后,他拿著一个深褐色的玻璃瓶走回来,看到瓶身上的標籤后微微皱眉。
“这药酒过期三年了。”
“没事,能用。”
我不怎么在意,农村人活得都糙一些,我从小就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
陆观山看了我一眼后將药酒放在桌上,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管药膏,递到我面前,“用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药膏上印的都是我看不太懂的英文单词。
“我常年在外做田野调查,也经常受些外伤,这支药是我用惯的,药效肯定比过期的药酒好。”
陆观山淡淡解释了两句。
“谢了。”我攥著药膏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前,打算进去上药。
“等一下。”陆观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陆观山站了起来,半边脸被灯光映得柔和,半边脸隱在暗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背上也有伤,自己上药恐怕不太方便。如果你不介意——”
“我介意。”我打断他,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陆观山微微頷首,转身面向墙壁背对著我,姿態坦然端正。
“就在这儿上药吧,我不看。万一有你够不著的地方,你再喊我。”
我看著他背对我的身影,咬了咬嘴唇。
腰上的伤都好办,脊背那里確实有一块地方不太好够到,但是……
我真正在乎的不是男女之別。
其实当著村里人的面说我们已经成婚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那些话都並非儿戏,我真打算嫁给他。
外婆当年说,十二年后,我会和娶了我的男人一起把树下的东西挖出来。
我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就是周莫,但周莫和苏问灵搞在了一起,对我弃如敝履,铁了心要悔婚。
我也不是什么贱皮子,区区一个男人而已,他看不上我,我更看不上他。
苏自强想把我卖给邻村的家暴犯,我也不会要一个手上沾过女人血的恶人。
我想过去村外隨便找个正常点的男人来结婚,可我心里也有疑虑,一个普通男人真有本事帮我挖出槐树下的东西吗?
就是在这时,这个叫陆观山的男人出现了。
他在我最危机的时刻出手打走了阴尸,然后大言不惭地说要娶我。
这难道是巧合?
或许……他就是外婆口中我命定的丈夫。
通阴女生而不凡,往往也命运坎坷,一生多遇凶险,但也最会借势借力,能令神鬼妖邪都为己用。
不管著个男人是为何而来,我都要借他的手,挖出树下的东西。
至於別的……
顺其自然吧。
我盯著陆观山的背影思索了半天,咬了下嘴唇后乾脆坐回到竹椅上,撩起衣摆,將药膏挤在指尖,反手探向腰后的伤处。
药膏触到皮肤时,我被激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陆观山听到了我吸气的声音,微微侧了侧头,但没有转过来,“別逞强,扯到伤口就不好了。”
我听著他这教学生似的口吻,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这个男人真的挺有意思,明明是为了他自己的意图而来,却装得特別像好男人。
“陆观山。”我一边艰难地上药一边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才听他低声道: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该对你好吗?”
我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行,那我换个问题。”
“你既然认了我是你妻子,那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槐树底下镇著的那些东西,你知道多少?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你难道不该对我交代一下吗?”
我说完之后就等著陆观山的回答,以为他这次会给出什么新奇的说法。
结果他毫不犹豫,答得淡然:
“我真是燕都大学民俗专业的副教授,你要不信可以打开手机搜燕大的官网,在教务人员一栏查我的名字。”
“至於老槐树下镇的东西,我只听过活葬镇煞一说,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我才来你们村做野调,这也不是骗你的。”
“就这?”
我差点被他气笑,“陆老师,你大老远从燕都跑到这穷乡僻壤,隨身带著枪,一个人干掉七八具炼过的阴尸,还知道我苏家不外传的活葬镇煞,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坦荡得让我想打他,“我也不知道枪的事,更没看见过阴尸。我去的时候,那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我真是气得不行,就他这样还说已经是我老公了,谁家老公和老婆没一句实话的?
越想越气,我拿起桌上那管药膏,朝他扔了过去。
陆观山就跟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就背对著我抬手接住了药膏,动作不疾不徐。
我给他鼓掌,“陆老师,好身手啊!”
一个大学副教授能有这身手?骗鬼呢!
陆观山不理我的嘲讽,淡然道,“背上的伤也上好了?”
“不关你事。”
我懒得再理他,撂下衣服起身就要回屋,下一刻,我只觉身后一阵风吹过,一股淡淡的木质香飘来。
陆观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伸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弄疼我,又让我无法轻易挣开。
“你干什么?”
我气恼地试图甩开他,却听他低声道:
“我认识你外婆,是她告诉我,让我在十二年后来这里找一个眉心带痣的姑娘,隨后与她成婚,成为她的丈夫。”
我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看著他。
“你怎么认识的她?”
从我有记忆以来,外婆除了去过几次县城,其余时候都待在村里,怎么可能认识远在燕都的陆观山?
陆观山看著我,目光里又泛起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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