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縉赶到皇帝寢宫时,就见宋太后坐在殿內,太医们正跪在她面前回话。
宋縉听了几句,意识到问题不大,才绕到內室,看了一眼躺在龙榻上的皇帝。
皇帝的意识倒是清醒的,只是被迫裹著厚厚的被子,髮丝湿漉漉的,不知是热的,还是被水浸湿的。
“舅舅……”
和宋縉对了一眼,小皇帝面色訕訕。
“怎么回事?”
“朕就是在太液池捞鱼……”
“什么?”
宋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著眉重复了一遍。
小皇帝心虚地眨眼,“捞,捞鱼,不小心脚滑……”
“……”
宋縉无言地转身,回到屏风外。
太医们已经离去,宋太后坐在圈椅中,头疼地揉捏著眉眼。
冯嬤嬤端了盏茶上来,宋太后却抬了抬手,示意將茶撤下去。
冯嬤嬤又看了宋縉一眼,才退了下去,將殿里其他伺候的宫人也都带了下去。
“坐吧……”
宋太后缓缓掀起眼,看向宋縉。
他在宋太后的身侧落座,“陛下龙体无碍,太后不必忧心。”
宋太后深吸了口气,面色沉鬱,“哀家如何能不忧心?你也听到了,堂堂一国之君,竟为了捞几尾锦鲤,自己跌进了太液池里……多大的人了,心性还像个孩子,哪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宋縉垂眸,“明日早朝,臣会向陛下进諫,让陛下收敛玩心,以国事为重、龙体为重。”
“他若真的能听进去,哀家也就不必这么操心。”
宋太后紧蹙著眉,若有所思,“他这般跳脱,归根究底,是身边少了个能管束他的人。”
察觉出什么,宋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太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之后再议吧。”
宋太后搁下手腕上的佛珠,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一双凤眸望向宋縉,“今日叫你过来,还有另一件事。”
顿了顿,她吐出两字,“昌平。”
宋縉早有预料,平静地答道,“臣还在查,若是有昌平的踪跡,臣立刻稟明太后。”
“可这都多少天过去了?昌平虽不是哀家亲生,但你也知道,她好歹养在我膝下不少年,便是养只猫儿狗儿,也有情分在,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臣会督促手底下的人,儘快寻到昌平公主的下落。”
宋太后缓缓靠迴圈椅中,眸光幽幽,“不必了。”
“……”
“哀家已经派人查到了昌平的下落。”
话音既落,宋縉便立即起身,面不改色地跪地请罪,“臣办事不力,还望太后恕罪。”
宋太后垂眼看向他,“依你的手段,查昌平失踪岂会这么久?”
“太后怀疑,臣是故意为之?”
宋太后盯著他,沉默不语。
殿外隱隱传来一声雷鸣,紧接著便是雨珠滚落声,殿內的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
一直岿然不动的宋縉,终於在明灭的烛影里抬起眼眸。
那双深邃的黑眸,静如死水。
“长姐当真觉得,大晟的江山,要靠將一个公主送去南燕和亲来维持?”
宋太后面色微变,“当初让昌平去和亲,你可是也点头默认了的?”
“那是因为我不愿在朝堂上公开拂了长姐的面子。”
“你不愿意明面上忤逆哀家,便阳奉阴违?”
“长姐不知情,便不必陷於两难的境地。若南燕真的追究起来,也是臣弟一人失责。”
“你……”
宋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手边案几。她眼神犀利地望著他,说出的话,也变得尖锐,“你与昌平素来没什么交情,怎么会突然为她著想?宋言之,你何时竟成了个优柔寡断、心肠软的了?”
不等宋縉回话,宋太后又道,“昌平在失踪前去见了柳韞玉,所以你包庇昌平,是不是因为柳韞玉的缘故!”
听到柳韞玉三个字,宋縉波澜不惊的神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是,但不止。”
他看向太后,“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长姐。”
殿內倏地一静。
宋太后怒极反笑,“怎么,昌平抗旨潜逃,还能怪到哀家头上?”
宋縉直直地望著她,目光平静,“当年,长姐也是被逼入宫。”
“……”
宋太后面上的怒意倏然凝滯。
“如今长姐端坐明堂,我亦是当朝宰执,你我都成了执棋的人。好像为了大局,隨意牺牲一两枚棋子,也无不可。可是阿姐……我们曾经也是被別人被捨弃的棋子。”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外头的风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太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
宋縉知道宋太后不会再追究下去,躬身道,“臣弟告退。”
殿门被推开,又闔上。
张嬤嬤轻手轻脚地回到殿內伺候。
看到宋太后神色苍白,扶著额,她一惊,连忙上前,“太后娘娘头疾的老毛病又犯了?要不要奴婢去將太医叫回来?”
“不是头疾。”
宋太后神色复杂地放下手,冷不丁开口道,“传哀家懿旨,对外发丧,就说昌平公主失足坠崖,已经薨逝。”
冯嬤嬤先是一惊,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娘娘这是打算放公主一马了,只是南燕那头……”
宋太后摆摆手,“去办吧。”
冯嬤嬤不再言语,正要退下,却又被宋太后叫住。
“等等……”
冯嬤嬤站定,等著宋太后发话。
宋太后眼里映著窜动的烛火,不知在犹豫什么。
她耳畔响起两道声音。
时而是宋縉说,“臣办事不力,还望太后恕罪”,时而又是那句“当年,长姐也是被逼入宫”……
阳奉阴违的权相,血脉相连的么弟……
两道声音不相上下,最后却还是被忌惮占据了上风。
宋太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那一丝作为长姐的温情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伐决断。
“还有两件事,你去办。”
“第一件,將昌平坠崖而亡的消息,告诉柳韞玉。切记,言语间留些破绽,要让她怀疑,昌平之死是相爷所为。”
“第二件,派人守在昌平如今的藏身之地,若她踏回京城半步,又或是被什么人认出身份……”
“那就把公主已死的这道旨意,给哀家坐实。”
內殿,裹著被褥躺在床榻上的小皇帝闭上眼,慢慢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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