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韞玉驀地回头,与宋縉视线相撞。
“连你也要说这种话……”
她只觉得心力交瘁,“与孟家结亲的是广信侯府……寧阳乡主恨我入骨,之前漕仓和私矿一事,广信侯也被我开罪。这两者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我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宋縉眼底的阴晦略微散去了些,“我陪你去,便是鸿门宴也没什么可怕的。”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你……”
不等她拒绝,宋縉已经转移了话题,“今日可用过晚膳了?”
“我不饿……”
柳韞玉话音刚落,肚子便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將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给彻底衝破了。
眼看著柳韞玉涨红了脸,宋縉掀了掀唇,转身拉开屋门,“来人,去准备膳食。”
片刻后,几名宫女、太监提著食盒,放在桌案上。
旋切萵苣生菜、烧肉乾脯、玉板鮓豝……四荤三素,还有往常她尝喝的雪羹汤。
宋縉拉开凳子,示意柳韞玉坐下,“先坐下用膳。”
“……”
“用完膳,你再跟我继续爭辩。”
“……”
柳韞玉板著脸在他对面落座,拿起一双玉箸,没有多说话。
宋縉在威德侯府没用晚膳,可他辛劳一日,原本没什么胃口。眼下见柳韞玉安安静静地吃著,食慾倒是上来了几分。
於是他也叫人又拿了一双玉箸。
柳韞玉纳闷地抬眸瞥他一眼,將一口汤咽下去后,方才说,“你也没用晚膳?”
“嗯。”
“……”
柳韞玉低下头,一句话也没问。
宋縉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只有一个嗯?”
柳韞玉本想装聋作哑,奈何宋縉深邃的黑眸一直盯著她,盯得她嘴边的饭菜都不香了。
於是忍无可忍地搁下玉箸,多问了一句,“相爷在侯府忙了一整日,侯夫人怎么能不留你用晚饭呢?”
闻言,宋縉神色微微一顿。
“嫂嫂自是留了,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
柳韞玉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继续低头用饭。
待用完膳后,宫人们將碗碟都撤了下去,柳韞玉也继续忙於核对帐簿。
可是没算一会儿,她抬起头,就见宋縉还坐在一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相爷不是还有要事么?不用回文华殿?”
宋縉转眼看她,“你以为我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
柳韞玉本以为宋縉口中的要事是政务,所以才深夜回宫,顺带过来看看她。而被这么一问,倒是愣住了。难道所谓的更重要的事,就是进宫来陪她?
刚闪过这个念头,玄錚领著几个人从廊下而来。
他们搬来了几摞公文,还有一张紫檀大案几、笔墨纸砚,全都安置在柳韞玉侧边。
在柳韞玉诧异的目光下,宋縉起身,在案几后坐下。
“……相爷放著在文华殿不去,非要留在慎微堂办公?”
“处理公文,哪里都可以。”
柳韞玉拨弄算盘的指尖蜷了蜷,没再说话。
宋縉就这么留了下来。
屋子里的水扇吹著凉风,窗户敞开,月色伴著蝉鸣落进来。
柳韞玉认认真真地盘著帐,良久才从核对的帐簿里抽身。
一抬眼,却见宋縉竟是撑著额,双目微闔,坐姿也没有往日里端正,俊朗的面容半侧隱於暗处,眉目间隱隱露出一丝疲乏。
柳韞玉一怔。
堂堂一国之相,竟然也会在批公文的时候打瞌睡么?
他到底是有多累啊?既然累了,还进宫来做什么,非要待在慎微堂做什么?
自討苦吃……
她腹誹了一句,却忍不住偏了偏头,打量闭眼小憩的宋縉。
十多年前的宋縉,外人眼中三元及第、惊才绝艷的状元郎,私下里也会在夏日读书时,睏倦地伏案睡著么?
当年她为了孟泊舟,將他“小宋縉”的名號传扬得满城皆知,可她却从不曾知道,真正的宋縉少年时究竟是什么样……
柳韞玉忍不住起身,轻手轻脚地朝宋縉走过去。
“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求娶过他的寡嫂!”
手掌不小心碰到案几边的喜帖,孟泊舟的话语如魔音般在耳畔盘桓。
柳韞玉靠近的脚步倏地顿住。
少年时的宋縉,被另一个女子拥有……
她如鯁在喉,又往后退了一步。
最终,她没有走向宋縉,只是转过身,將灯台悄无声息地挪换了个位置。
宋縉另外半边被照亮的眉眼,也缓缓陷入暗影。
……
翌日,长乐宫的修缮完工,宋太后带著几个工部等官员来验收,又看过了柳韞玉整理出的帐册明细,清清楚楚,毫无错漏。
如此一来,柳韞玉上任內廷司事女史的第一桩差事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宋太后和顏悦色,召她在殿前议事。
“长乐宫的差事,你办得很是妥帖,哀家果然没看走眼。可长乐宫这桩差事,到底只是练手。哀家召你到身边,可不只是为了盯著那些房梁和砖头。眼下,內廷司事女史的风头也过去一阵了,终於有件正事,能交给你著手去办了。”
闻言,柳韞玉当即正色,起身叩首。
“哀家决意设立凤鉴司,上可监察百官、肃清朝堂,下可体恤黎庶、暗访民情。此事重大,哀家信不过別人,只能交託於你。”
柳韞玉心头微震。
凤鉴司……
这和普普通通的做一名女官又不是一个概念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也有想过,她若想做一番更大的事业,到底还缺少什么。
而现在,太后已经把答案摆在她面前了。
柳韞玉沉吟片刻,直起身道,“太后娘娘既信得过微臣,微臣斗胆,向娘娘討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人,还有用人之权!”
宋太后微微一笑,“凤鉴司初建,这千斤重担,哀家既然压给了你,这人手,当然也由你自己擢选、定夺。”
柳韞玉当即叩首谢恩,“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太后娘娘所望。”
从藏春宫出来时,天边霞光正好。
柳韞玉独自立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復心头的激盪。
儘管感情的事理不断剪还乱,一团混沌,可至少她的仕途、她的前程已是拨云见日,眼看著便有一番大展宏图的新天地……
霞光消失时,柳韞玉才回了府。
刚走在迴廊上,怀珠就迎了上来。
“姑娘,广信侯府忽然派人送了帖子来。”
“广信侯府?”
“说是广信侯那位义女,想邀你去府上参加茶宴。”
柳韞玉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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