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兰英斜瞥他一眼,“坐下。”
宋珏只能看向柳韞玉。
如此场合,柳韞玉只觉得难堪,几乎有些坐不住了,“侯夫人……”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否认吗?
可连太后都认下了。
承认吗?
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愿意……
“听说太后娘娘將婆婆的金簪都赐给了你,那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吕兰英说著说著温温柔柔的话,像是真的关切,让婢女將自己准备的见面礼送上来,“这是我特意备下的见面礼。”
柳韞玉自是拒绝。
可吕兰英却说,“相爷的性情不是常人能受得住,往后难免要你多受些委屈了。还有……这相府上下,也该由你来打点。这相府中馈,原本都是由我这个寡嫂代为打理,如今也该交託於你了……”
眼看著相府的帐本要被递给柳韞玉,而柳韞玉的脸色泛著青白,宋珏整个人开始抓狂了。
“母亲,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抬脚冲了上去。碰撞间,那婢女手中的帐簿被撞散了一地。
宋珏猛地转向柳韞玉,不可置信地,“为什么母亲要给你备见面礼?为什么相府的中馈要託付给你?你和小叔,到底是什么关係?!”
“珏儿!”
“这是在做什么?”
吕兰英的叱声被另一道声音掩盖。
宋珏背影一僵。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道頎长的身影,从迴廊深处徐徐而来。
看清来人,宋珏的瞳孔霎时缩紧,“小,小叔……”
转眼间,宋縉已经步入正厅,越过那一地狼藉,缓缓走到柳韞玉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关心了一句,“怎么脸色这样差?”
“……”
柳韞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宋縉面上不动声色,手掌的力道却收紧,不容她挣脱。
宋珏的表情越发骇然。
宋縉突然出现,吕兰英完美无瑕的表情有片刻凝滯,尤其是看到宋縉握著柳韞玉的手掌时。
不过很快,她就敛去眼底的异色。
宋縉看向吕兰英,问起他们今日过来的缘由。
吕兰英低身收拾起地上的帐簿,“相府的帐簿在我这里,我今日特意送过来给玉娘……顺便给她带些见面礼。”
她的话滴水不漏,旁人寻不到错处。
可宋縉却皱了一下眉,“相府的帐簿,不是已经交给府中管事了么?”
“昨日我发现还漏了一些在侯府。”
吕兰英不慌不忙地转移话题,“相爷今日不用在文华殿当值吗?”
“我让人將需要批红的公文都带回了府上,所以今夜无需再在文华殿当值。”
宋縉看了一眼吕兰英,又低头看向柳韞玉,“这些时日,我只想多陪陪玉娘。”
一声玉娘,让厅內陷入一片死寂。
柳韞玉脸色难看地迎上宋縉的视线,“……”
继怀珠、太后之后,宋縉连宋珏和吕兰英也不放过,他要她在这两个人面前也做相爷夫人……
“……玉娘?”
宋珏率先打破沉寂,音调都变了。
宋縉这才冷冷地掀起眼,看向他,“我说过,往后你该將她当做长辈看待。”
“她怎么可能……”
“我与玉娘已经成婚。”
看出宋珏的不死心,宋縉薄唇轻启,吐出一句,“你该唤她一声叔母。”
如同晴天霹雳落下,宋珏瞳孔一缩,面色霎时变得灰白。
柳韞玉攥紧宋縉的袖口,扯了一下,“你……”
宋縉却仍是盯著宋珏,“还不改口?”
宋珏咬著牙,死死攥著手,“她明明已经当著眾人的面立誓自梳,小叔,你这是抗旨……”
“宋珏!闭嘴!”
吕兰英打断了他。
厅內氛围陷入凝滯,僵持不下。
宋珏涨红了脸,盯著柳韞玉。
柳韞玉自觉处境难堪,心里压著一股火,可却不好当著吕兰英和宋珏的面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珏才在宋縉的压迫下,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叔母。”
宋縉略微缓和了脸色,低头看向柳韞玉,“你们今日来得匆忙,你叔母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见面礼。不如今日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此话一出,厅內其余三人的脸色都各有各的变化。
可宋縉却一锤定音,“就当做家宴。”
……
膳厅的八仙桌上,摆著精致的菜餚。
柳韞玉身侧坐著宋縉,对面坐著浑浑噩噩的宋珏,还有笑容平和的吕兰英。
这顿所谓的家宴,除了宋縉心情甚好,其余三人都是各怀心思。
用膳时,宋縉对柳韞玉喜欢的菜色如数家珍,不仅亲自给她布菜,还时不时与她说些家常的话。譬如,园子里的某棵花树病了,池子里少了一只锦鲤,还有今日园子里的哪处用香变了……
言语间透著的熟稔、亲昵,就好像他们二人已经是生活在一起许久的夫妻。
宋縉平日的话很少。即便是宋珏和吕兰英,也从未见过他如此事无巨细、有烟火气的这一面。
宋珏眼神愈发涣散,他看著自己的小叔,就如同看著个陌生人似的。
而吕兰英的笑容也越来越绷不住。
住在侯府的那段时日,还有后来她提宋縉操持相府的那两年,宋縉一心扑在公务上,何时关心过相府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可现在他却对柳韞玉周遭的事物,记得清清楚楚……
爱与不爱的区別,如此明显。
可他就这样喜爱柳韞玉?!
为什么?
凭什么?
有那么一瞬,吕兰英望向柳韞玉的眼神几乎要压制不住怨恨。
那怨恨转瞬即逝,让柳韞玉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宋縉带偏。
宋縉是故意的,故意展现他们之间的亲密,明明平日里用膳时从不会如此,可却偏偏在这一刻,在宋珏和吕兰英面前,表现出这么一副姿態?
柳韞玉如坐针毡,只觉得手里的玉箸都重得举不起来。
宋縉在演给谁看?
宋珏……还是吕兰英?
一顿难以下咽的家宴用完,吕兰英携著宋珏离开。
他们的背影一消失,柳韞玉就忍无可忍地从宋縉手掌下抽回了自己的手,精疲力竭地起身,“相爷演够了么?”
“……”
宋縉垂眸不语。
的確,他平日里不会如此浮夸,今日家宴,的確有特意做给宋珏看的意思。
“我们是夫妻,理应如此。”
半晌,他才掀起眼,看向柳韞玉,“婠婠要习惯。”
习惯什么?习惯陪他演这种无聊而噁心的戏码么?
柳韞玉只觉得臟腑间的火躥起来,烧得她眼睛都红了一圈。
她一字一顿,“……我绝不。”
宋縉倏地沉下脸。
廊下传来怀珠的唤声,说是浮雪突然將今日吃的东西给吐了出来。
柳韞玉抬脚就要走,宋縉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你今日说你眼里揉不得沙子……”
“婠婠,我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你眼里进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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