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夫人”二字,柳韞玉忍不住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宋縉便已頷首应下,拉著她继续往前走。
进了膳厅,柳韞玉与宋縉在桌边落座。
一道道佳肴流水般络绎奉上,身后伺候的下人们无不尊称柳韞玉一声夫人。
听著那一声声的夫人,还有时不时为她布菜、看似温柔体贴的宋縉,柳韞玉低垂著眼,耐心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燥热、烦闷、厌恶,之前有多用力的压下,现在就反扑得越激烈……
所有人,都在唤她夫人。
所有人,都在配合宋縉。
全然不管她愿不愿意。
就连太后也顾念亲情、畏惧相权,只能拿出亡母的金簪,可笑地赠给一个自梳女官……
宋縉的权势,阴影,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罗网,盖下来的一瞬,她的天就塌了。
毫无招架之力。
一切挣扎、反抗,都犹如螳臂当车……
她不想演了。
哪怕所有人都要陪著宋縉演这场闹剧,她也不干了。
“啪!”
柳韞玉猛地抬手,將手中玉箸砸落在地。
宋縉为她夹菜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而周围的下人也面露惊骇,“夫人息怒……”
一声声夫人此起彼伏地在耳畔响起。
柳韞玉只觉得五內俱焚,连带说出的音调,都变得尖锐,整个人濒临失控,“我不是什么夫人……都给我闭嘴!”
她的手掌死死攥著桌沿,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甚至想要將桌上的一切都掀翻,踩碎。
“婠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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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縉蹙眉,唤了她一声。
柳韞玉驀地看向他。
那一眼里的憎恶、厌烦,锋锐的叫宋縉难以忽略。
然而下一刻,柳韞玉便身形晃了晃,不知是气力不支,还是旁的原因,她闭著眼,竟是站都站不稳。
宋縉脸色一变,伸手接住昏厥过去的柳韞玉,眉宇间寒意森森,“去请太医!”
……
柳韞玉做了一场梦。
梦中又是拜堂那日,拜堂的是她与宋縉,可陷於梦中的她却变成了局外人。
柳韞玉茫然无措,听到嬤嬤喊了一声“夫妻对拜!”
话音既落,宋縉的脸忽然变成了孟泊舟,而盖著鸳鸯盖头的女子,在抬起面容时,露出与苏文君如出一辙的脸。
“!”
柳韞玉猛地惊醒。
她一下呼吸急促,捂著胸口。
身旁传来怀珠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你醒了。”
柳韞玉渐渐清醒过来,她环顾一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柳宅的寢屋。
怀珠轻轻地扶著她起身,“姑娘昨日在相府晕倒,相爷立刻请了太医来。太医说……说姑娘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后来相爷就將你送了回来。”
怀珠將昨日的事一一道来,却没有告诉柳韞玉,昨夜相爷不吃不喝,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一整晚。
后来见姑娘快要醒了,才匆匆离开。
怀珠不明白为什么。
宋縉却只说,“等她醒来看见我,怕是又要动怒。”
怀珠听得更加困惑。
在她看来,相爷通宵守夜是一片赤诚心意,姑娘知道也该触动,怎么会更加气恼呢?
柳韞玉捂著胸口,隱约还能察觉到残留的怒火。
“怀珠,我最近的火气……”
好像越来越旺盛了。
她就算再生宋縉的气,也不会外露到被气晕过去吧?
怀珠也纳闷,“是不是天气的缘故。”
“……不知道。”
柳韞玉心事重重,“太医没说其他的么?”
怀珠摇了摇头。
柳韞玉压下心底的疑虑,只当真是天气的缘故。
……
她急火攻心在相府晕过去之后,宋縉到底是缓了她两日。
怀珠察觉到不对劲,趁著为柳韞玉綰髮的功夫,低声道,“姑娘,相爷怎么这两日都没来瞧您……”
柳韞玉蹙眉,“相爷忙於公务。”
怀珠还想问什么,却被柳韞玉打断。
“备车,进宫。”
回到皇宫的柳韞玉,又开始给长乐宫的修缮收尾,听说南燕的使者们昨日已经起程。
至於两国和亲——
听秋说,“由於昌平公主失踪,南燕的三皇子搁置了和亲事宜。太后娘娘过意不去,置办了数箱珍惜赔罪的礼品,用来安抚南燕皇室。”
柳韞玉正看著手中的图纸,闻言后蹙眉,“昌平公主的下落,还未寻到吗?”
听秋摇摇头。
“听说太后娘娘派了禁卫军,翻遍了京城,都没有找到昌平公主的下落。”
柳韞玉收紧了手中的图纸。
听秋说,“也是因为这个,太后娘娘一直留相爷在宫中值事。”
听到“相爷”两字,柳韞玉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高呼,“相爷。”
柳韞玉神色一僵。
转眼间,宋縉已经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一袭墨袍,玉冠束髮,面容清雋,眉宇间无波无澜。
踏入殿后,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柳韞玉的身上,对身边凑上来的公公道,“本相是来找柳大人的。”
几日过去了,想必她应当没有那么生他的气了……
宋縉眼神是直白而赤裸的,可却叫柳韞玉浑身紧绷,生怕下一刻,他又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昭告他们二人的关係……
柳韞玉只能快步迎上去,匆匆越过他,丟下一句,“还请相爷借一步说话。”
慎微堂內。
听冬还有听秋被打发去了前院。
柳韞玉和宋縉在中堂的窗欞边谈话,身影一高一低。
宋縉的高大身影,几乎能將柳韞玉全身笼罩。
“你瘦了。”
三个字,却让柳韞玉的心又乱了。
她低垂著眼,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太医开的药,你可有每日服用?”
“……”
“安神香呢?夜里可有点上?这两日还有没有再梦魘?”
“……”
柳韞玉搭在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雕花木上甚至留下了刻痕。
宋縉看在眼里,只觉得那刻痕仿佛也烙在了他心上。
他伸手过去,覆在了柳韞玉的手背上。
柳韞玉猛地收回手。
那避如蛇蝎的姿態,叫宋縉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婠婠,如今就连见到我,听我说话,都这么难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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