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倏然一静。
柳韞玉伏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自梳?”
片刻后,宋太后喜怒难辨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言之说与你心意相通,今年便要完婚。你却要自梳,终身不嫁?”
“下官出身商贾,又曾有那样一段不堪的婚史,相爷龙章凤姿,英明神武。下官自知配不上相爷,也还不起相爷那片深情……”
宋太后幽幽地嘆了口气,“出身商户之女又如何,嫁过人又何妨,你以为言之会在意?还是说,你仍是在介怀威德侯夫人?哀家已经说过了,他们的事已是前尘过往,你这般聪慧,何苦意气用事……”
听得威德侯夫人,柳韞玉狠狠攥紧了手。
一股似嗔似怨的邪火再次翻涌而上,可她的声音却仍是平稳。
“下官绝非意气用事,只是无心婚嫁,不愿耽搁相爷,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柳韞玉再一次重重叩首。
直到香炉升起的云烟散尽,宋太后才开口道。
“哀家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然你执意要用那份恩典换取自梳,那哀家只能成全你。”
柳韞玉攥紧的手掌骤然一松,“多谢太后!”
“別高兴得太早。哀家虽能赐你一纸自梳懿旨,可剩下的,哀家也保证不了。言之的手段,你应当比哀家清楚。”
“……下官明白。”
柳韞玉闭了闭眼。
“你回去后,还是一切如旧,不必惊动言之。这自梳的恩旨,哀家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他,届时,哀家自会尽力开解他。”
宋太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低身將柳韞玉搀扶起来,“放心,你是哀家跟前的人,无论如何,他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这就够了。
柳韞玉木然地叩首谢恩。
从藏春宫出来后,外头的日光刺得柳韞玉一阵晕眩。
自梳一事若被宋縉知晓,他必定震怒。她甚至不敢想,他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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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韞玉缓缓抬起眼,死气沉沉的眼底却燃起一簇火。
比起嫁给宋縉,比起被他掌控在手心,比起日日夜夜承受他们叔嫂间的前尘旧事……
她寧肯迎著他的怒火,也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
从宫门口刚出来,一道佇立的人影便映入柳韞玉眼底。
她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身穿深紫官袍的宋縉走近。
“今日不是休沐,怎么进宫了?”
“……”
柳韞玉低垂下眼,强作镇定,“灯油一案,还有细节没向太后娘娘稟报。相爷……不是该在文华殿內当值吗?”
“今日没有多少摺子要批红。听说你进宫了,便想与你一道回去。”
“……好。”
柳韞玉点点头。
二人一道上了马车。
宋縉坐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柳韞玉压下想要抽开手的衝动,没有动作。
察觉到掌心一片火热,宋縉不动声色地皱眉,“我今日又让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往后你夜夜睡前服用,便不会像昨夜一样发梦魘。”
“多谢相爷……”
宋縉垂眼,轻轻拨著她的手指,“婠婠,你是打算成婚后也一直唤我相爷么?”
柳韞玉半边身子有些僵硬,“那相爷想要我如何唤你?”
“我的表字叫言之,是父亲所取。”
听得言之二字,柳韞玉便又想起吕兰英唤这个名字时的熟稔亲近,於是別开脸。
“我不想这么唤相爷。”
宋縉的眸光沉了几分,可视线触及她紧抿著的下唇,还是耐著性子问道,“为何?”
“相爷为何不唤我玉娘?”
柳韞玉反问了一句,又道,“言之这个表字,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称呼。”
闻言,宋縉的神色温和下来,“也好,那就等成婚后再议。”
待洞房花烛夜、名分落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向她討要那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到了那时,他只想卸下所有克制的偽装,將她牢牢锁在床榻方寸之间,听她一遍一遍地哭著唤他夫君……
……
二人一同在相府用了膳。
用完膳后,宋縉要在书房处理些公务,柳韞玉便先穿过暗门,回了自己的宅子。
刚一回到寢屋,她却发现房內所有的陈设都变了样。
架子床换了张新的同时,也挪动了位置。其余的屏风、桌椅、阁架,也都通通换了位置。一应陈设也都换成了新的。一眼扫过去,眼熟的似乎只有那只御赐的鸟音笼。
“……”
柳韞玉杵在门口没动,神色莫名。
怀珠抱著浮雪走了上来,“是玄錚大人吩咐的,说是娘子近日心神不寧、噩梦缠身,所以不仅在床帐、衾枕,还有其他用具里都掺了静心养神的香料,还叫了一位云游的方士来,为姑娘的寢屋重新布置了吉位。”
说著,怀珠有些高兴,“相爷对姑娘可真是贴心,比原先的孟……”
忽地意识到什么,怀珠立刻捂住了嘴,生怕惹柳韞玉生气。
“……”
柳韞玉无言地看著全然陌生的寢屋,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欣悦,唯有浓重的无力和疲倦。
良久,她才收回了踏进寢屋的那只脚,“今夜我去偏房睡。”
“啊?”
怀珠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是柳韞玉第一次睡在偏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如此,她惊讶地发现,偏房竟然比寢屋要清凉不少。
她睡在偏房里,心里似乎静了下来,身子里烧的那簇火也减弱了势头。
柳韞玉难得睡了一场安稳的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耳畔传来衣裳窸窣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眼。
月色清辉下,床畔坐著一道人影。
柳韞玉一下清醒过来,“……相爷?”
宋縉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捋著她肩头垂落的一缕髮丝。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半边隱於暗中,看不真切。
“婠婠,怎么突然搬到偏房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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