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韞玉带著十数盏琉璃灯回了慎微堂。
“把它们全都点起来。”
她吩咐听秋和听冬。
姐妹二人一愣,“大人,现在可是白日……”
“点。全都点。”
很快,琉璃灯就被尽数点燃,全都掛在慎微堂的廊下。
柳韞玉什么事都不做,就在廊下静静地盯著。
日光越来越盛,琉璃灯的灯油也渐渐燃了下去。
终於,三个时辰后,柳韞玉又嗅到了那股难闻的、劣质牛羊脂的气味。
她露出了笑容,唤道,“听秋、听冬,去请太后娘娘来一趟慎微堂!”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太后就进了慎微堂。
一踏入院门,她便抬袖掩鼻,眉头蹙起,“什么气味?”
柳韞玉立刻迎上去行礼,“娘娘,是琉璃灯。”
宋太后朝廊下那掛著的一排琉璃灯看去,“这是……”
“这是您圣寿宴上用剩的琉璃灯。”
柳韞玉將宋太后迎进了中院,关上门窗,单独回话。
“怎么回事?”
宋太后神色沉凝。
“此事还要从方素说起。微臣从彭州回来后,去见过方素。方素告诉微臣,她的嗅觉异於常人,之前在礼部核验圣寿宴所用的琉璃灯时,觉得气味不太对。可还未来得及查验,她便被……被奸人所害,险些要了性命。”
“因为方素,微臣就对圣寿宴的琉璃灯上了心。前几日去內廷司要了一盏,一开始也没查出什么。可昨夜,微臣不小心燃了一整夜,將这琉璃灯燃尽了,才发现端倪……”
说著,柳韞玉取了一盏燃尽的琉璃灯,呈给宋太后,“娘娘您看,这灯油底部泛黄难闻,绝非进贡的东海无烟膏,而是劣质牛羊脂。”
宋太后脸色一沉,“以次充好?”
“正是!”
“微臣已经问过內廷司,这些圣寿宴的琉璃灯,只会用一次。而没有用完的,也会由內廷司统一销毁。琉璃灯的灯油,號称能燃十二个时辰,可是娘娘,宫里的宴席何时超过六个时辰?所以往往都能剩下一半的灯油来……”
“微臣方才燃了外面那一排琉璃灯,都是还剩下四个时辰的时候,开始散发难闻的气味。所以微臣可以確定,琉璃灯所用的灯油,只有上面的三分之二是东海无烟膏,而剩下三分之一,是以劣质牛羊脂充数……”
柳韞玉话音未落,宋太后便猛地一抬手,將那琉璃灯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岂有此理……”
在圣寿宴的琉璃灯上动手脚,无异於是將宋太后的顏面踩在脚下。
宋太后脸色铁青,咬著牙吐出一句,“查!给哀家彻查!”
……
有了宋太后的懿旨,柳韞玉挟著內廷司事女史的令牌,在大理寺的协助下,雷厉风行地查帐、捉人、盘问。
三日內,进贡东海无烟膏的皇商,和与之勾结的官员们便被尽数捉拿归案。
內廷司虽然对以次充好的灯油不知情,但也不乾净。
每次用剩的灯油,他们不仅没有销毁,还会再卖出宫、卖回给皇商。
所以这些年来,这底下三分之一的劣质灯油才一直没有被发现……
不出柳韞玉意料,苏文君果然在受贿的名单里。
据皇商招供,当时礼部操持万寿宴,宴席要用的琉璃灯被苏文君发现异样,他们不得不用万两白银贿赂她压下此事。
这万两白银先是贿赂了苏文君。而后苏文君又被孟泽山勒索。
最后成了黑市悬赏雇凶的筹码,变成射向柳韞玉的暗箭……
柳韞玉將眾人交代的供词,一併呈给宋太后。
看到供状里有苏文君时,宋太后勃然大怒,“好一个苏文君……尚未办出什么像样的事来,竟已经有巨贪的风范了!”
正如宋縉所言,宋太后可以容忍手下的人勾心斗角、玩弄权术,可若有人借著她的名义中饱私囊,算计到她这个主子的头上来,那便是触犯了大忌。
宋太后毫不犹豫地发落,“將苏文君下狱,杖二十,择日流放岭南,遇赦不宥!柳韞玉,你去宣旨。”
“……是。”
大理寺狱里,苏文君被关押在囚室里,眼睁睁地看著柳韞玉身著一袭宫装、腰间佩著女官印綬走进来。
“柳韞玉……”
苏文君清丽的面容有些扭曲,抬脚便要扑过来。
可听冬却拦在柳韞玉跟前,一下制住了苏文君,迫使她跪下。
“你怎么还不死……你为什么还能活著……”
柳韞玉无动於衷地垂眼看她,將太后的懿旨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苏文君如遭雷击。
流放岭南,遇赦不宥……
这意味什么?意味著她要在那毒虫遍地、癘气横行的穷山恶水里做一辈子苦役!
“我不信……我不信!”
一瞬的僵硬后,苏文君挣扎起来,“我要面见太后娘娘!柳韞玉!你公报私仇!我要见太后!”
柳韞玉望著她绝望疯狂的模样,神色没有什么波澜,然后转身离去。
宋縉有句话说得对,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方素的公道,她乾乾净净地討回来了。
囚室里,苏文君终於喊哑了嗓子,瘫坐在地上。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若不是孟泽山,她怎么会被迫接下那一万两白银的贿赂……
可若不是柳韞玉,孟泽山这个阴魂不散的混帐又怎么会再回到京城来?!
正当苏文君恨得咬牙切齿时,一阵脚步声自甬道尽头响起。
她猛地抬头,看到的却是撑著被下人搀扶著走来的孟泊舟。
好似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苏文君眼睛一亮,驀地伸出手,探出柵栏,一把扯住了孟泊舟的衣裳下摆。
“子让!子让兄!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有法子救我出去吧……”
孟泊舟屏退了隨从,居高临下地看著苏文君,那双清逸的眉眼不知何时变得冷峻深邃,此刻更是浮著一层阴鷙。
“救你?”
他笑了一声,笑意冰冷漠然。
苏文君动作一僵,但还是不肯鬆手,“你当然得救我!你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孟子让,我是你的救命……”
恩人二字还未出口,她眼前一案,脖颈骤然被一只手掌死死掐住。
而动手的人,正是孟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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