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一案尘埃落定,林闻名虽死,但他手下的一干人等都被缉拿,悉数押入大牢。
没了林闻名,那些人也没了主心骨,刑具还没上身,就已经將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虽说他们只是些听吩咐办差的,知道的並不多,但言语间还是牵扯出了不少人。
彭州的大小官员和差役,竟有半数都涉案,將他们全部羈押,整个彭州便无人可用!
而九曲硐和鬼愁隘下的矿洞里,还埋著上千人,亟需解救……
一切重担都压在了宋縉身上。
宋縉身上还带著伤,人虽不在前线,可在行辕里也一刻没有歇下过。
他先是草草看过了口供,將罪责轻的那些官员和差役从牢里放了出来,许他们戴罪办差,若能立功,则能酌情减罚。
被从矿洞里救出来的矿工们,死的死,伤的伤。死的要核对身份,伤的也要找地方安顿、由大夫诊治……
一时间,整个彭州百废待兴。
至於柳韞玉,她的案头则已堆满了帐册。
大到彭州的赋税官帐,小到市井间粮铺、药铺的流水私帐。彭州近几年,所有官员、百姓的日常开支,每一笔钱粮流向,都清清楚楚地展露在她眼前。
就如她同林闻名说的那样,哪怕私矿的黑帐隨著人为的“山崩”烟消云散,可雁过必留痕,她却能从其他帐目里重新算出一本铁证如山的死帐!
客栈里。
孟泊舟寸步不离地守在周氏床榻边,目光却怔怔地盯著床幃,周身透著一股颓败的死气。
周氏服完汤药,將空碗递迴给孟泊舟,孟泊舟心事重重地接了过来,
周氏看了孟泊舟一眼,嘆气,“舟哥儿,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是不是介怀玉娘身边的那个男人?”
在石洞里一见到柳韞玉还有宋縉,周氏就已察觉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分外熟稔、亲近,显然柳韞玉是將那人放在心上的。
“你与玉娘已经和离,她若能遇上更好的人,那是她的造化……”
这话一下戳中了孟泊舟的痛处。
他驀地攥紧双手,手背上的青筋再次隱隱浮现,“阿娘可知那人是谁?他是权倾朝野的相爷!是我的座师!”
周氏一惊。
她是能看出宋縉的气度矜贵、来歷不凡,可也没想到会是当朝相爷……
可短暂的惊愕后,她又皱起眉头,“相爷又如何?便是天王老子,那也和你没有关係!舟哥儿,你与玉娘既已和离,有些事,就莫要再强求了……”
她怎么会看不出孟泊舟的不甘和悔恨,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为何与我没有关係?”
那股一直压抑著的愤恨和妒火涌了上来,叫孟泊舟口不择言道,“阿娘,他们说不定早就背著我暗通款曲,否则玉娘为何非要同我和离……”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孟泊舟脸上,响亮的声音在屋內尤为刺耳。
孟泊舟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缓缓转过脸,看向半靠在床榻的周氏。
他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从小到大,这是周氏第一次对他动手……
周氏的手指也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玉娘是个什么品性,你不清楚,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无凭无据往她身上泼这种脏水,究竟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还是孟夫人的时候,就已费尽心思与相爷结识……”
还没等他说完,周氏便厉声打断了他,“那你跟那个苏文君呢?”
听到苏文君三个字,孟泊舟浑身一僵,下意识反驳,“我与她清清白白!”
“你与那苏文君都住在一处了,还口口声声说清白,怎么玉娘与別的男子就不能清清白白了?”
“……”
孟泊舟犹如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面色煞白,哑口无言。
待伺候完周氏歇下,孟泊舟才脸色难看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他撑著扶栏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隨从的唤声,才慢慢抬起头,眉宇间阴翳重重。
“……宋相在何处?”
“在行辕。”
……
彭州官舍和林闻名的府邸都被用来安置伤员,即便如此,地方仍是不够,所以街上也搭了营帐,供负责救援的绥州军和伤势较轻的伤员暂住。
为了方便指挥调度,宋縉也没宿在客栈,而是在城门口搭了个行辕。
行辕搭得比较简陋,但桌椅板凳、文房四宝却是一应俱全。
宋縉从外面回到行辕时,就听见紧挨著行辕的帐子里传来清脆的算盘声。
他掀开帐子走了进去,就见柳韞玉坐在长案前,对著堆积如山的帐册,飞快地拨动著算珠。
看见她紧蹙的秀眉,还有眼下淡淡的乌青,宋縉走了过去。
“歇一歇,不用这么急。”
柳韞玉却只匆匆抬眼朝他瞥了一下,便收回视线,“你身上带著伤,都没有歇息。还说我呢?”
说话间,手指下的动作都没有停过。
宋縉被噎住,有些无奈。
见柳韞玉还在埋头苦算,他捂住肩头的伤,吃痛地“嘶”了一声。
“啪嗒。”
算盘声戛然而止。
刚刚还在长案前头也不抬的女子,转眼间已经飘到了他跟前。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裂了?”
柳韞玉將宋縉推到椅子上坐下,一顿打量,然后便伸手掀开他的衣领,去看里头包扎的纱布,“你就不能坐在行辕里好好歇歇吗?到处跑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身伤当回事……”
见纱布上並没有洇开的血跡,柳韞玉才鬆了口气,收回视线。
目光不经意扫过宋縉含笑的面庞,她微微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宋縉唇角微微压平,可很快又控制不住地翘起来,“我天生就这样。”
“……”
才不是!
假笑还是真笑,柳韞玉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他此刻这脸笑,分明就是高兴的、得意的,一幅將人窥破后、成竹在胸的笑……
柳韞玉一下直起身,耳垂染上不自然的薄红,“相爷还能笑得出来,想必身上是没有大碍的,倒是我多管閒事了。”
见她转身就要回案前继续算帐,宋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今日还未换过药。”
“……”
那双深邃蕴藉的黑眸盯著她,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可否劳烦钦差大人,替我换个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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